夕阳余晖洒在城墙上,赫连轩与南宫璃并肩骑马入城。百姓远远望见,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挥手致意。
他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扶了扶披风。
她察觉到他的沉默,问:“在想什么?”
“朝堂今日召我明日早朝议事。”他说,“几位老臣联名上奏,请裁撤边军三营,说是战事已平,不宜久屯重兵。”
南宫璃眼神一凝。
“哪三营?”
“北境驻防的铁翎、玄甲、鹰扬。”
她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这三营是你亲手带出来的精锐,去年守幽冥谷死伤过半才换得边境安宁。现在说裁就裁?”
“表面是为节制兵权,实则是冲我来的。”他语气平静,“他们不敢动我,就先动我的人。”
两人回到镇北统帅府,天色已暗。
亲卫递来一份朝报,上面列着明日议政名单。赫连轩扫了一眼,手指停在一人名字上——赵元礼,户部尚书,向来与赫家无往来,却突然牵头此事。
南宫璃站在一旁看着,忽然道:“这个人,去年曾向南宫家提过联姻,被我拒了。”
“哦?”
“他儿子不成器,整日混迹青楼赌坊,还打着父亲旗号赊账。我当面拆了他的礼单,让他颜面尽失。”
赫连轩嘴角微扬:“难怪记仇。”
“不是记仇这么简单。”她摇头,“他在朝中根基不深,靠的是几个世家暗中扶持。这次敢出头,说明背后有人撑腰。”
“那就查。”他说,“看看谁在推这把火。”
当夜,南宫璃独自进入密室。
她取出幻影时空镜,指尖轻触镜面,默念口诀。铜镜泛起一层淡光,映出白日山林中那道黑衣身影的画面。
画面缓缓推进。
赫连风出现在林中空地,神色紧张。他左右张望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给对面之人。那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身形瘦高,穿一件深青长袍。
南宫璃将画面定格,放大对方衣角。
一枚纹饰清晰浮现——飞鸟衔钱,线条古拙。
她皱眉。
这不是任何一家官服上的标记,也不是江湖门派的徽记。她在暗影阁多年,从未见过此图样。
但她记得,三个月前一份边关密报里,提到过类似符号。当时说是西北商路上出现一批神秘商队,所用印鉴便是此形,交易只收金铢,不记名姓。
她将影像封存,又调出另一段——昨日断龙岭事件后,赫连风曾在城西一处废弃茶馆停留半个时辰。
镜中重现画面。
赫连风坐在角落,手中握着一只瓷杯,神情焦躁。门外闪过一道人影,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他立刻起身相迎。
来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两人交谈不过片刻,对方离开,赫连风却久久未动,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
南宫璃反复回看这段影像,终于发现异常。
那人离开时,左手扶了一下门框。
掌心朝外。
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细长疤痕。
她瞳孔微缩。
这个特征,和今日朝报上签字支持裁军的兵部侍郎周崇极为相似。
可周崇一向低调谨慎,从不参与党争,为何会牵扯进来?
她合上镜子,沉思良久。
然后起身,取纸笔写下两行字:
“赫连风三更赴约,地点不明。”
“周崇指上有旧伤,形如刀割。”
她将纸条折好,放入袖袋。
次日清晨,朝会开始。
大殿之上,文武分立。
赵元礼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边患已除,兵不可久役。臣请裁撤三营冗兵,以省粮饷,安民心。”
话音刚落,便有三人附议。
赫连轩站在武官前列,面色不动。
皇帝看向他:“赫卿以为如何?”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三营将士皆百战之卒,若因战罢而弃之,恐寒天下忠勇之心。且北境虽安,隐患未消。前日断龙岭尚有私斗,足见江湖动荡未止。若此时裁军,敌国闻之,岂不蠢蠢欲动?”
赵元礼立即反驳:“赫世子此言差矣。天下承平,岂能以江湖小事动摇国策?再者,兵多则耗粮,民苦于赋税,何谈安定?”
“民苦赋税?”赫连轩冷笑,“那你可知去年北境缴获敌军辎重若干?其中光是战马就有八千匹,全数归库,未曾动用一分。若真为减负,为何不动用这批资源,反要削自家羽翼?”
赵元礼语塞。
这时,一名老臣缓缓开口:“赫世子锋芒太盛,恐非社稷之福啊。”
赫连轩转头看他:“李大人这话,是在说我拥兵自重?”
“老夫不敢。”那人垂目,“只是劝你收敛些。”
“我不懂什么叫收敛。”赫连轩声音提高,“我只知道,谁动我的兵,就是动我赫家的根。谁想让我低头,就得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满殿寂静。
皇帝轻咳两声:“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钟响。
赫连轩转身离殿,脚步沉稳。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大殿深处。
那里站着周崇,正与赵元礼低声交谈。
他没多看,翻身上马。
回到府中,南宫璃已在书房等候。
她将昨晚查到的情报告知。
赫连轩听完,冷笑:“赫连风果然坐不住了。他一直觉得家主之位该是他的,如今见我在朝中站稳脚跟,自然急了。”
“但他一个人掀不起这么大风浪。”南宫璃说,“周崇、赵元礼,都不是傻子。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人。”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今天故意激他们。那些人既然想动手,就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会更快露出马脚。”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说,“等他们再出招。只要动作够大,牵扯的人越多,我就越有机会一网打尽。”
南宫璃盯着他:“可你不怕他们先下手为强?比如……伪造罪证,诬你谋逆?”
“怕。”他坦然承认,“但我更怕你不在身边。”
她愣住。
“所以你要一直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他看着她,“别一个人去查什么密会,别冒险碰不该碰的东西。要是真出了事,我不会只杀敌人。”
她笑了:“你还是这么霸道。”
“你也一样。”他反问,“刚才说话前,你在袖子里掐了自己的手心,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没告诉我的事?”
她笑容一顿。
“你观察得太细了。”
“因为你是我的软肋。”他说,“也是我唯一的破绽。”
两人对视片刻。
她终于开口:“我怀疑,赫连风接头的人,可能是兵部档案房的一个小吏。他负责每日整理边军调动记录,有权接触机密文书。如果有人想伪造证据,必须经过他这一关。”
“名字。”
“杜明远。”
赫连轩记下这个名字。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手指划过兵部、户部、枢密院的位置,最后停在一处交叉点。
“这里,是传递文书的必经通道。每天辰时,会有专人送卷宗过去。如果我要动手,就选这个时候。”
“你准备抓现行?”
“不。”他摇头,“我要让他们自己把东西送上门。”
南宫璃看着他眼中闪过的冷光,忽然明白了他的计划。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铜符,递给他。
“若事有不测,捏碎它。”她说,“我会知道。”
他接过,放在掌心握紧。
“你也一样。”他说,“别让我找不到你。”
她点头。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传来打更声。
府外街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过,车帘微动。
车内,一只手悄然放下纸伞,露出袖口一角——飞鸟衔钱的纹饰,在昏光下一闪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