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斗结束,赫连轩与南宫璃对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的敌人后,迅速带着暗卫和俘虏回到赫家密室。
赫连轩把短匕收回腰间,指尖还沾着刚才打斗时溅上的血点。南宫璃站在他旁边,铜镜已经收进袖中,只露出一角暗纹。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他们不是冲我来的。”她说。
“是冲整个局面。”赫连轩接道,“有人想让我们乱。”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落在青石路上,声音很轻。身后八名暗卫押着俘虏,走得更慢一些。风从街口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扫过墙角那滩未干的血迹。
回到赫家密室,灯火已亮。
赫连轩坐在案前,抽出一份旧卷宗摊开。那是赫家祖传的《军户律例》,纸页发黄,边角磨损。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
“女子不得承爵,不得掌兵,不得入议政堂。”他念出声,“违者,削籍逐族。”
南宫璃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下。“这条要是真管用,我现在就该在绣房里缝荷包。”
“可你爹当年也签了这律。”赫连轩看着她,“南宫家和赫家一样,都是靠这些规矩活下来的。”
“所以才要改。”她说,“我们打赢了一场仗,抓了几个人,可明天还会有新的谣言,新的刺客。光砍头解决不了问题。”
“你想怎么改?”
“先想清楚这世道病在哪。”她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账册,“你看去年赫家军饷,三成花在养马,两成是兵器损耗,剩下五成——有一半进了几个老臣的私库。”
赫连轩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你说。”他说。
“第一个,商路。”她指着第一个圈,“现在关外十三城的货物流通全被几家商会垄断,税赋层层加码,百姓买一匹布要多掏三倍钱。如果我们放开民间贸易,设官市统管,既能增收,又能安民。”
“第二个?”他问。
“教育。”她说,“江湖上九成武馆不收女弟子,朝中六部郎官里,十年没出过一个寒门出身的主事。这不是没人能干,是路被堵死了。”
赫连轩盯着那张纸看了会儿。“第三个呢?”
“法。”她声音沉下来,“同样的罪,平民流放三千里,世家子弟罚银了事。这种律法护不住百姓,只能养蛀虫。”
室内安静片刻。
外面传来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赫连轩重新翻开那本《军户律例》,忽然发现夹层里有张薄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女权可兴”。
落款是个陌生的名字——前朝阁老李崇文。
“这人死于政变。”他低声说,“据说他主张女子可科举,可为官,结果被满门抄斩。”
“但他写了这句话。”南宫璃轻轻抚过那行字,“说明有人早就想过这条路。”
“你现在就是第二个李崇文。”
“我不需要当谁的影子。”她抬眼看他,“我要让这四个字变成真的。”
赫连轩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朝堂不会轻易点头。”
“那就先从江湖试。”她说,“我在柳家谈过一次,他们愿意借地办学堂,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练武。如果办得好,其他世家也会跟上。”
“你想拿江湖当开头?”
“江湖比朝廷灵活。”她笑了笑,“没有那么多祖制压着。再说,我有镜子,能看见哪些主意行得通,哪些会出岔子。”
“你要是在朝堂上也能这么灵就好了。”
“那你去探皇帝的口风。”她说,“看看他对‘新政’有没有兴趣。我这边继续联络中立家族,先把舆论造起来。”
赫连轩摇头。“不能只靠嘴皮子。得让他看到利。”
“那你就在下次军务会上提个新策。”她靠在桌边,“比如改革军饷发放方式,截掉中间贪墨的环节。省下的钱,可以拨一部分给边关建学堂。”
“他会怀疑我揽权。”
“那就说是为稳定军心。”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不是常说,兵士若无后顾之忧,才能死战不退?那就给他们家人一条活路——孩子能读书,妻子能做工,老人有田种。”
赫连轩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晚的灯格外亮。
“你这张嘴,比刀还快。”
“但我手里也有刀。”她拍拍腰间的剑,“嘴和刀一起用,才打得赢。”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沙沙作响。
纸上多了三行字:
一、开市集,许民贩,禁豪强专利;
二、立义学,不分男女贫富,皆可入学;
三、重订律条,同罪同罚,废除赎刑。
“这就是雏形?”她凑过来看。
“算是个草稿。”他说,“真推出去,怕是要掀屋顶。”
“那就小范围先动。”她手指点了点第三条,“比如咱们赫家内部,能不能先改?”
“你想怎么改?”
“你有个堂妹,叫赫连云吧?”她问,“听说她读过不少兵书,还会画阵图,可到现在连家议会都没资格参加。”
“她是旁支,又是女子。”
“那正好。”她说,“让她带头读书,你给她请个先生,悄悄办个私塾。先教她,再教其他女眷。等她们真能写出治军策,我看谁还敢说女子无用。”
赫连轩皱眉。“家里老人不会答应。”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她笑出声,“就说你是心疼妹妹身子弱,让她学点诗文养性。等她哪天当众背出《孙子兵法》,他们想拦都拦不住。”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不怕事大。”
“怕事的人,从来改不了天。”
他又低头看那张纸,拿起笔,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变法初议。
火光跳了一下。
南宫璃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提笔写下五个字:“女子亦可治世”。
她把纸推到他面前。
赫连轩盯着那五个字,手指轻轻划过墨痕。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犹豫或抗拒,而是一种缓慢升起的认同。
“你要是在三年前跟我说这些话,我肯定当你疯了。”他说。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他抬头看她,“你不是疯,是看得比我远。”
她没笑,也没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是管家在外候着。
“少爷,大小姐送来的药煎好了,要不要端进来?”
“放门口就行。”赫连轩答。
脚步声退去。
南宫璃收起纸张,放进袖中暗袋。
“下一步,你去见皇帝。”她说,“不用提改革,就说最近边关太平,是因为民心渐稳,建议朝廷顺势而为,做一些惠民之举。听听他怎么说。”
“如果他反对?”
“那就等。”她说,“等下一个机会,等下一场危机。但我们现在要把路铺好,让人知道,除了杀人平乱,还有别的法子能救这个世道。”
赫连轩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城楼上有守军巡逻的火把,一晃一晃。
“以前我以为,手握重兵就能掌控一切。”他背对着她说,“现在才发现,刀能开路,却修不了桥。”
“那就一起修。”她走到他身边,“你负责守住边界,我来打通关节。你攻,我谋。你破局,我建制。”
他转头看她。
两人目光相碰。
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案上的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南宫璃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铜镜,轻轻一擦。
镜面映出一张简略的地图,上面有几个红点闪烁——正是之前她标记的几家尚未表态的中立世家。
她用指甲在其中一个点上划了道线。
“柳家之后,是赵家。”她说,“他们家主最疼女儿,一直想让她学医,可惜没有女医馆肯收。”
“你想办医堂?”
“先招十个学生。”她说,“五男五女,免费教三年。结业后派去灾荒地行医。只要做出成绩,就不怕没人支持。”
赫连轩看着地图,忽然伸手,在另一个点上点了点。
“陈家也可以试试。”他说,“他们家近两年生意亏空,正缺新路子。如果你能给他们一条合法商道……”
“那就不是试试。”她嘴角扬起,“是一定得成。”
两人重新坐回案前,继续修改那份草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灯油快尽时,赫连轩写下最后一句:
凡赫家所属领地,自即日起,试行新政三条:开市、立学、均法。成效如何,半年后禀报。
南宫璃看完,点头。
她拿起笔,在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
赫连轩看着那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忽然说:“明天我去军营点兵,顺道去趟皇宫。”
“记得穿那件素色披风。”她说,“太张扬的衣服,皇帝会觉得你在炫耀实力。”
“那你明天做什么?”
“我去趟书院旧址。”她收起图纸,“看看能不能腾出一间屋子,下个月就开学。”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对了。”她停下脚步,“你那个堂妹,赫连云,明晚我会去她院外‘偶遇’一下。顺便送本书,叫《女诫新解》——我自己写的。”
赫连轩愣住。“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她眨了眨眼,“趁你写条例的时候,用小楷抄的,还挺工整。”
他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真正笑了。
南宫璃也笑,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栓,她忽然回头。
“赫连轩。”
“嗯?”
“我们不只是在救人。”她说,“我们在改命。”
门开了。
夜风吹了进来。
她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