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踏进宫门时,天刚亮。守门侍卫低头行礼,他没应声,径直往议事殿走。昨夜和南宫璃定下的三条新政,今天就要在朝堂上开口。
他穿的是素色披风,衣料普通,没有镶金绣纹。这是她特意叮嘱的。他知道,这一趟不是去争功,是去试探。
殿内已有几位大臣候着。有人看见他进来,眼神闪了闪,低头喝茶。没人主动说话。赫家掌兵多年,谁都知道这位世子不好惹,可也最怕他动真格。
皇帝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印。见人到齐,抬了下眼:“今日议军务,但也听说世子有事要奏?”
“臣有本。”赫连轩出列,声音不急不缓,“请开官营之禁,许民间商队入关外十三城贩货。”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左首一位老臣立刻起身:“荒唐!自古官营专管边贸,以防豪强坐大。如今让百姓随意买卖,岂不乱了秩序?”
“秩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赫连轩不动,“去年赫家领地三成军饷靠边贸所得,若全由官府经手,层层克扣,最后到兵士手中的不足七成。若放开民间经营,只设官市统税,利归国库,民得生计,何乐不为?”
“那你打算怎么管?”另一人问。
“先在赫家领地试行。”他说,“税收提升两成以上,若成效显着,再报朝廷定夺。”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声:“你倒是会挑软处下手。先自家试,出了事也不牵连全国。可若真能增收……朕倒愿意听听结果。”
“臣愿立军令状。”赫连轩拱手,“半年之内,赫家辖境商税翻倍,若未达成,自愿削爵罚俸。”
满殿皆惊。
没人敢在这种事上立军令状。一旦失败,不只是丢脸,更是动摇赫家根基。
皇帝眯起眼:“好。准你所请。但记住,只限赫家领地,不得擅自扩展。”
“遵旨。”
退朝后,他在廊下站了片刻。风吹过衣袖,带来一丝凉意。刚转身要走,指尖碰到袖中一张纸条。
抽出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小心赫连风。
他捏紧纸条,没烧也没扔,只是收进怀里。他知道这字迹不是堂弟的,也不是家仆的。是谁送的,暂时不想深究。
但他清楚,这一脚踢出去,水底的蛇都醒了。
另一边,南宫璃正坐在城西一处废弃茶馆的二楼。窗外没人走动,门从里面反锁。桌面上摆着一壶冷茶,三个空杯。
她等的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是柳家商行的掌柜,五十多岁,满脸精明。第二个来自赵家布庄,第三个则是陈家粮号的账房先生。都不是家主亲临,但都是实权人物。
“各位知道我为什么请你们来?”她开门见山。
三人互看一眼,柳家掌柜开口:“姑娘说要建‘江湖商会联盟’,我们听着新鲜。可这名字听着像帮派,不像做生意的路子。”
“帮派靠拳头,商会靠规矩。”她说,“我想做的,是让各家商队能互通消息、共担风险、统一缴税、不受地方豪强盘剥。你们若加入,我保你们货物通行无阻,遇劫有人追查,亏本有补偿机制。”
“凭什么信你?”赵家布庄的人冷笑,“你一个女子,背后虽有赫家,可这事牵扯太大。我们投钱投货,万一哪天你失势,我们怎么办?”
南宫璃没生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轻轻放在桌上。
她手指一划,镜面微光闪过,显出一条路线图——正是通往北境的三条商道,每一段驻点、关卡、巡防兵力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掌握的情报网。”她说,“暗影阁十年积累,七百二十八个眼线分布江湖。你们以为我靠的是赫家名声?不,我靠的是信息。”
三人脸色变了。
这图若是真的,意味着他们今后走货,不仅能避险,还能抢时间、占先机。
“我可以签契。”她继续说,“五年内不干涉你们经营,只收三成税用于维护商道安全与仲裁纠纷。盈亏自负,生死自担。但我保证,只要在我势力范围内,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
沉默良久,柳家掌柜终于点头:“我可以先投五百两试水。”
“我也入。”赵家布庄的人咬牙,“但有个条件——女子能否参与商会决策?我女儿懂账,胜过许多男子,可现在连议事厅都进不去。”
南宫璃看着他,笑了:“当然能。这个联盟,不分男女,只看本事。你女儿若够格,下次会议就让她来。”
那人愣住,随即重重拍桌:“好!我赵家跟了!”
最后一个,陈家账房迟迟未语。直到南宫璃说出一句:“你们家这两年亏空,是因为盐道被赫连风的人截了三次。我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怎么还回来。你要不要听?”
账房猛地抬头。
“我入。”他说,“全入。”
人走后,她坐在原位没动。铜镜还在桌上,映出对面墙上一道裂痕。她伸手抚过镜面,轻声问:“你说,他们会信我多久?”
镜中无人答,但她知道答案。
信任从来不是给的,是一步步挣来的。
当晚,她在赫家密室见到赫连轩。
他正在写一份文书,笔尖不停。见她进来,抬头问:“成了?”
“三家已签契。”她坐下,“柳、赵、陈,第一批资金明日到账。我会用这笔钱修三条商道,设五个驿站,三个月内通货。”
“皇帝只准我在自家地盘试。”他说,“你想办法让江湖先动起来。”
“已经在动。”她拿出一张名单,“明天会有十二支商队出发,走的全是以前被垄断的路线。我已经通知沿途守军,若有拦截,直接拿下。”
他停下笔:“你不怕闹大?”
“怕就不会做。”她盯着他,“你知道吗,刚才有个商人问我,女子能不能当商会首领。我没说能或不能,我只是问他——你女儿要是能算清十万两银子的账,你会不会用她?”
他沉默片刻,笑了下:“你总能把难题变成笑话。”
“我不是开玩笑。”她说,“这是第一步。商路打开了,钱流动了,百姓吃饱了,才会信新法有用。到时候,你再提其他改革,才有底气。”
“可皇帝不会轻易放权。”他皱眉,“他今天答应,是因为我压上了爵位。下次呢?再拿什么赌?”
“那就别让他觉得你在夺权。”她说,“你说你是为边军筹饷,为灾民开仓,为百姓减负。你不是为自己,是为天下。他就算疑心,也找不到理由拦。”
他看着她,忽然发现她鬓角有些乱发,像是奔波太久没顾上整理。
“你累吗?”他问。
她摇头:“还没到累的时候。等第一条商队平安归来,等第一笔税银入库,等第一个女子站上商会台前——那时再说累。”
他搁下笔,吹灭灯。
两人走出密室,夜风迎面吹来。
她忽然停下脚步。
“赫连轩。”
“嗯?”
“你说我们这样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转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
“为了以后的孩子。”他说,“不用因为出身穷困读不了书,不用因为性别就被关在门外,不用因为一句话就被砍头。”
她笑了:“那我们一起走下去。”
他伸出手。
她握住。
两只手紧紧交叠。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密室外的石阶上,一只飞蛾扑向残余的烛火,翅膀一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