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坐在书房案前，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通行账单。纸角有些发皱，是他刚才用力攥紧留下的痕迹。南宫璃站在窗边，正把铜镜收进袖中。
“钦差明天回京。”她说，“他绕过了三处关卡，没查任何商道。”
赫连轩把账单一扔：“那他还巡视个什么劲？”
“不是巡视。”南宫璃走过来坐下，“是堵路。他每到一处，就让地方官加设查验点。名义上是防走私，实际是卡我们的货。”
赫连轩冷笑：“还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
两人沉默片刻。外面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
“我们之前只盯着赫连风和朝堂老臣。”南宫璃开口，“可现在看，有些人嘴上不说，行动却在配合他们。”
“你是说那些没表态的世家？”赫连轩问。
“不止。”她摇头，“有几家原本中立，最近却突然收紧了与商会的合作。其中一家，还把运粮队调离了主道。”
赫连轩眯起眼：“哪家？”
“郑家。”她说，“郑文远。”
这个名字一出，两人都静了下来。郑家不算大族，但在江南一带颇有根基，手握三条水路。更重要的是，他们一直游离于各大势力之外，从不轻易站队。
“我记得南宫家早年和郑家有过往来。”赫连轩看向她。
“是我祖母的娘家表亲。”南宫璃点头，“不过后来断了联系，已有二十多年。”
赫连轩低头翻出一份名册，在郑文远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他要是倒向我们，能带多少人进来？”
“不算多。”她说，“但够撬动局面。现在观望的人太多，只要有一个带头，就会有人跟风。”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们？”赫连轩皱眉，“他又不缺钱，也不怕赫连风那一套。”
南宫璃没答话，而是再次取出铜镜。她闭眼默念几句，镜面泛起一层薄光。光影晃动间，画面浮现——一间密室，烛火微弱，郑文远坐在桌边，对面站着赫连风。
赫连轩凑近看。
只见赫连风递上一个布袋，郑文远伸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缓缓合上。他没说话，只是把袋子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没要？”赫连轩愣住。
“不但没要。”南宫璃轻声道，“我还发现一件事。那天夜里，他派人去了城西一处废院，见了一个穿灰衣的老仆。那人曾是先帝旧臣的管家，二十年前因言获罪，全家被贬。”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杆秤。”她看着赫连轩，“他不是贪权的人，但他记得旧恩。这种人不会轻易投靠谁，但也不会任由小人当道。”
赫连轩盯着镜中残影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下：“有意思。别人送钱他不要，偏要冒着风险去见个废人。”
“因为他想听真话。”南宫璃说，“而不是听谁许他几亩地、几车银子。”
赫连轩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那就从他开始。”
“怎么开始？”
“请他来京城。”赫连轩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单，“就说朝廷要议‘试点新规’，邀请各世家代表入京共商。他是江南商路的关键人物，名正言顺。”
南宫璃看着那份名单：“你不怕打草惊蛇？赫连风肯定也在盯着他。”
“那就让他盯。”赫连轩冷声说，“我们光明正大地请，他偷偷摸摸拉拢。谁更有底气，一看便知。”
南宫璃嘴角微扬：“你还真敢赌。”
“这不是赌。”他放下笔，“这是逼他们摊牌。他们不敢明着来，我们就偏要摆在台面上。谁支持，谁反对，当场见分晓。”
她点头：“我可以继续用镜子盯着郑文远的动向。一旦他出发，我就掌握路线和时间。若有埋伏，提前通知。”
“好。”赫连轩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府邸灯火通明，那是赫连风住的西府。
“他以为躲在后面就能操控一切。”赫连轩望着那边，“可这盘棋走到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南宫璃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但你要小心。郑文远虽未收钱，不代表他就可信。人心难测，尤其在这种时候。”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一开始就提改革。先谈商路安全，再讲税赋分配。等他看出我们是真心做事，自然会做出选择。”
她看着他侧脸，忽然发现他眼下有青痕。这些天他几乎没睡过整觉。
“你也该歇一歇。”她说。
“等这事落定。”他笑了笑，“现在不是时候。”
南宫璃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那动作很轻，却让他肩膀松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快马加鞭的文书从赫家发出，送往江南各地。其中一封，直奔郑家庄园。
与此同时，南宫璃再次启动铜镜，锁定郑文远的行踪。镜中影像逐渐清晰——他正在书房翻阅一本旧册，封皮写着《盐政通考》。那是本早已作废的典籍，记载着百年前民间商税的运作方式。
她心头一动。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回溯时，镜面忽然一阵波动。影像扭曲了几息，才重新稳定下来。
她皱眉。
这种情况极少发生。除非有人在同一时空对目标施加干扰，否则幻影时空镜不会出现紊乱。
她立刻调整频率，避开干扰源，重新定位。这一次，她看到了更早的一幕——郑文远在书房密会一名黑衣人。那人背对镜头，身形瘦削，说话时左手总习惯性地摩挲袖口。
南宫璃瞳孔一缩。
那个动作……她在“暗影阁”的档案里见过。是一名叛徒的特征。十年前，那人盗取机密投敌，从此销声匿迹。
如今竟出现在郑家？
她没有声张，默默记下细节，关掉了镜子。
傍晚时分，赫连轩回到书房，见她正对着一张地图出神。
“怎么了？”他问。
“郑文远见过一个人。”她说，“可能是‘暗影阁’的叛徒。”
赫连轩眼神一凛：“确定？”
“动作特征吻合。”她语气平静，“但他没露脸，我不能百分百确认。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人不是为赫连风来的。他们的谈话内容涉及三十年前的旧税制，和现在的改革方向惊人相似。”
赫连轩坐下来：“也就是说，有人比我们更早就在研究这套东西？”
“也许。”她看着他，“而且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场改革，不只是权力之争，更像是一场酝酿已久的较量。
“那就更快一步。”赫连轩拿起朱笔，在名单上圈出郑文远的名字，“我要亲自写信给他。以赫家世子的身份，邀他共议新政。”
“你不担心他拒绝？”
“他会来。”赫连轩淡淡道，“因为他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先看清了这条路。”
南宫璃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郑文远不来呢？”
赫连轩提笔的手顿了一下。
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黑。
他慢慢写下第一行字：
“江南春早，不知郑兄园中梅花可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