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回到府中时,天已过午。他脱下外袍,把腰间佩剑放在案上,剑柄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他刚坐下,管家就来了,说家庙那边传话,请世子尽快过去。今日要开家族议事会。
他知道是为早朝的事。
南宫璃正在后院教几个小丫头写字。她拿的是普通的纸笔,不是铜镜。一个女孩写错了字,低头不敢抬头。南宫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让她重写一遍。
“别怕写错。”她说,“字写错了能改,话讲错了也没事。最怕的是,连开口都不敢。”
那孩子抬起头,眼里有点光。
赫连轩到家庙时,堂上已经坐满了人。叔伯、堂兄、族老,一个个脸色沉着。香炉里的烟缓缓上升,在梁下散开。
他行礼落座。
大伯父坐在主位,咳嗽两声,开口:“今早你在朝上说的话,我们都听说了。”
“女子承业,自主婚嫁。”二叔冷笑,“你这是要把赫家变成女尊天下?”
“我只是提出试行。”赫连轩说,“京畿五县,三年为期。若不成,自然收回。”
“可你拿的是南宫家的镜子。”三叔忽然插话,“那面铜镜,照出的真是旧律?还是你们编出来哄人的?”
赫连轩抬眼:“镜中内容有官印、有年号、有备案编号。若说是假,你们尽可去查档。”
“查档?”四叔猛地一拍扶手,“你以为户部那些老底子没人动过?一百年前的东西,谁能说得清?”
堂上顿时吵了起来。
有人说这会乱了伦常,有人说女子管账已是破例,再让她们分产立契,族中田地迟早被分光。还有人说,若是女儿都能争家业,以后谁还肯娶赫家的姑娘?聘礼都得翻倍!
赫连轩听着,没打断。
等他们说完,他才道:“我问一句,咱们赫家祖训是什么?”
众人一静。
“保家卫国,忠义为先。”他自己答了,“可现在前线将士战死,家里没儿子,女儿连地都守不住,被人强占铺面田产,连口饭都吃不上。这就是我们说的忠义?”
“那是他们家的事!”五叔嚷道,“又不是赫家断了香火!”
“今天不是赫家。”赫连轩盯着他,“明天呢?战事不断,谁能保证每家都有男丁?若因无子就被夺产,谁还肯上前线拼命?”
堂上一时没人接话。
大伯父捻着佛珠,慢声道:“你是想拿赫家当试点?”
“不止是试点。”他说,“我想从咱们自家开始。赫家若有无子之家,女儿可承业。先在族内施行,三年后再看成效。”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荒唐!”二叔站起身,“你这是要改祖宗规矩!”
“我没改。”赫连轩看着他,“我只是把本来就不该丢的东西,拿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地契复印件,放在供桌前。“林婉娘,永昌七年买下三顷田,立契过户,官府盖印。这不是我编的,是当年真事。”
三叔盯着那纸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问:“你说这镜子……真能照出百年前的律文?”
“能。”赫连轩点头,“南宫璃用它复原了三十七例旧案,每一桩都有据可查。”
三叔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
会议不欢而散。长辈们各自离去,留下一句句冷言冷语。有人说他被女人迷了心窍,有人说他急于立威不顾家族根基。
赫连轩走出家庙,看见南宫璃站在院门口。
“吵完了?”她问。
“刚散。”
“他们不同意?”
“有人骂我忘了祖宗。”
南宫璃笑了笑:“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你爷爷当年差点就把军功田留给妹妹?后来是被你太爷爷压下来的。”
赫连轩一愣:“这事你怎么知道?”
“刚才教字的时候,一个小丫头跟我说的。”她轻声说,“她是旁支的孩子,说她奶奶讲过,老辈有个姑奶奶,懂兵法,会骑射,本来要继承一半家产,结果婚前被人说‘妇人掌财不利夫’,最后被迫退让,嫁去边城,四十岁就病死了。”
赫连轩沉默。
“她们都想变。”南宫璃说,“只是不敢说。”
当晚,他在书房翻族谱和旧账本。南宫璃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幻影时空镜。她没打开,只是摩挲着镜背。
“你想查什么?”她问。
“反对最狠的那几个人。”他说,“他们的产业分布,近十年的进出流水。”
她点点头,把镜子放在桌上,指尖一点,一道光影投出,几张账目浮现在空中。
赫连轩对照着手中文书,一条条核对。
忽然,他停下。
“这笔钱不对。”
“哪一笔?”
“去年冬,族中拨款三千两,说是修缮祠堂外墙。可实际花销只有八百两,剩下的两千二百两去了哪儿?”
南宫璃调出明细,镜面一闪,出现一行记录:“转付礼部某侍郎名下商行,用途:典籍整理费。”
“典籍整理?”赫连轩冷笑,“哪个礼部官员,要我们赫家出钱修他的书?”
南宫璃手指滑动,镜中画面回溯时间,定格在两年前的一次交易。
又是同样的名目——“典籍整理费”,金额一千五百两,收款方相同。
她再往前推,找到了更早的一笔。
“永昌七年,户部确实有过一批旧律修订。”她低声说,“主持的是礼部尚书,但经费来源……有地方世家的资助记录。”
“包括我们赫家?”
她点头。
镜中显示,当年赫家曾支出两千两银子,标注为“旧律勘误协理金”。
“所以。”赫连轩慢慢合上账本,“不只是他们改了律法。我们赫家,也参与了。”
南宫璃看着他:“你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恨这个提议了吗?不是因为怕乱纲常。是因为怕事情抖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在门口禀报:“世子,三老爷派人来问,您今晚可愿去他书房一叙?说是有旧事想与您谈谈。”
赫连轩没动。
南宫璃拿起镜子,轻轻收进袖中。
“去吗?”她问。
“去。”他说,“看看他想说什么。”
他站起身,披上外衣。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账本。那页写着“典籍整理费”的纸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南宫璃走到灯前,吹灭了蜡烛。
屋子里暗下来,只剩窗外一缕月光照在地板上。
他们并肩走出去。
穿过长廊时,赫连轩忽然说:“如果当年那个姑奶奶没有退让,现在赫家会不会不一样?”
南宫璃没回答。
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卷起一片落叶,打在柱子上发出轻响。
他们走到三老爷院外,门开着,屋里亮着灯。
一个老仆站在门口,低头等着。
赫连轩迈步上前。
就在他踏进门槛的瞬间,南宫璃突然拉住他的手腕。
她盯着屋里那张桌子,声音很轻:
“那本书的位置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