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推开三老爷书房的门,屋内烛火跳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张书案——南宫璃说的没错,那本《礼制辑要》原本是摆在左侧的,现在却挪到了右边。
三老爷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旧纸,见他进来,轻轻放下。
“你来了。”他说,“刚才我让人查了族中账目,你说的那笔钱,确实有问题。”
赫连轩没动。
“不是查账。”他说,“是你知道我要来,所以提前准备好了说辞。”
三老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们这些人,真的只是守着祖宗规矩不放?可有些事,不是改不改律法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是有人不想让赫家完整。”三老爷压低声音,“二十年前,老太爷临终前留下一道密令,说若有一日家族分裂,便由血脉最正、心志最坚者执掌家主之位。可那道令……后来不见了。”
赫连轩盯着他。
“你是说,有人动了家主继承的根本?”
三老爷点头:“而这些人,如今就在族中议事堂坐着。他们怕的不是女子承业,是怕一旦开了先例,这层层掩盖的事,都会被翻出来。”
赫连轩转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隙。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歪向一边。
“那我就从旁支开始。”他说,“明日召集全族,不论嫡庶,不论男女,凡无子之家,女儿可承产业。三年为期,成效可见。”
“你要在自家院子里动刀?”三老爷皱眉,“这等于逼他们出手。”
“不出手,才奇怪。”赫连轩冷笑,“等他们自己露了形迹,我再收网也不迟。”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清晨,家庙钟声响起。
赫连轩一身黑袍走进大殿时,堂上已坐满了人。叔伯们脸色各异,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怒意未消。几个年长的族老拄着拐杖,神情凝重。
他站到供桌前,将一份文书放在香炉旁。
“今日召各位前来,为两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第一,赫家旁支试行女子继承权,即日起生效。第二,所有账目往来,今后须经三审三签,族中设监查房,由我亲自督办。”
堂下顿时哗然。
“你这是要夺权!”二叔猛地站起,“女子承业?赫家几百年基业,岂能毁在你手里!”
“不是毁。”赫连轩看着他,“是救。去年战死的七十三名将士中,有十九家无男丁。他们的田产已被地方豪强占去六成。若再不立规,这些忠烈之家,连坟地都守不住。”
“那是他们命不好!”五叔嚷道,“难道为了十九户,就要乱了整个赫家的规矩?”
“规矩?”赫连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永昌七年,林婉娘立契买田,官府盖印,税册登记,她父亲死后,田产全数由她继承。这不是外姓,是咱们赫家的姑奶奶。”
堂上一时安静。
三叔低声问:“这证据……还是从那面镜子里来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南宫璃走了进来。
她没穿劲装,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裙,发间只插一根玉簪。手中捧着一面铜镜,镜面泛着淡淡光晕。
“我不是来争辩的。”她说,“我是来让大家看一样东西。”
她将幻影时空镜放在供桌上,指尖轻点。
一道光影升起,映出一段文字——《盛元律·户婚篇》原典节选:
“子女不分性别,皆可承父母之业,唯以孝义为先,能力为据。”
下方还有官印、年号、备案编号,清晰可辨。
“这不是南宫家编的。”她环视众人,“这是三百年前太祖皇帝亲定的律法原文。后来被人删改,加上‘男子优先,女子退让’八字,从此天下女嗣失权。”
大殿里鸦雀无声。
一位族老颤声问:“这……真是原律?”
“你可以去查档。”南宫璃说,“只要愿意,随时能验证。”
三老爷忽然开口:“我记得小时候,听我娘提过一句,说老辈有个姑奶奶,带着族中一半田产另立门户,还给朝廷捐过军粮。后来不知怎么,她的名字从族谱上消失了。”
“不是消失。”赫连轩接道,“是被抹去了。”
他看向二叔:“你去年把小儿子过继给亡兄,说是延续香火。可你大哥的女儿呢?她在哪?她的田契呢?”
二叔脸色变了。
“她在乡下。”他咬牙,“那是她自愿退让的!”
“是吗?”赫连轩拿出一封信,“这是她亲手写的诉状,说你们逼她签字,不然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信上有指印,有见证人画押。”
堂上一片骚动。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从侧门走进来,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我是二房的侄女。”她声音发抖,“我叫赫明珠。我爹死了,田被叔伯们分了,只给我留了半间破屋。我说按新规矩,我能承业,他们把我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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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举起那张纸:“这是我抄的族规,我背了三个月……求世子做主!”
满堂寂静。
大伯父缓缓睁开眼,看着那女孩,又看看供桌上的镜影,终于开口:“若真如你们所说,这本就是祖制……那为何不能试?”
他这话一出,几位原本沉默的长辈也开始点头。
“可以试。”三老爷说,“但在旁支试行,不得影响嫡系。”
“三年为期。”另一位族老补充,“若真能安家稳户,未必不可推行。”
赫连轩看了眼南宫璃。
她微微颔首。
会议散后,两人走出家庙。
“你早就知道会有人站出来?”他问。
“我不确定。”她说,“但只要有一个人敢说话,火苗就能烧起来。”
他们走到后宅院口,南宫璃停下。
“我去看看那些姑娘们。”她说,“光有律法不够,她们得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赫连轩点头:“我去军营一趟,调些人手,防着有人暗中动手脚。”
分开前,她忽然拉住他的袖角。
“刚才镜子里……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
“哪个?”
“穿深红衣裙的那个。她站在老宅门前,像是在等人。她的眼睛……和我很像。”
赫连轩皱眉:“你以前见过她?”
“没有。”南宫璃摇头,“但每次我用镜子回溯旧事,她都会出现。好像……她想告诉我什么。”
她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赫连轩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上面还沾着昨夜未擦净的灰。
半个时辰后,南宫璃坐在后宅堂屋里,面前围了一圈赫家女子。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一个个低头绞着手帕。
“你们知道百年前,赫家有个姑娘,靠自己经营铺子,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吗?”她问。
没人回答。
“她叫赫明澜。”南宫璃打开幻影时空镜,“她父亲战死,母亲病亡,哥哥重伤残废。她接手家中布庄,五年内开了七家分店,还给族里修了学堂。”
光影浮现,一个女子站在柜台后,正在算账。
“后来呢?”一个少女小声问。
“后来有人说她抛头露面不成体统,逼她嫁人。她不肯,最后被人毒死在店里。”
堂中一片沉默。
“你们觉得,她错了吗?”
“她没错!”刚才那个叫明珠的女孩突然冲进来,“她要是活着,咱们现在也不会这么难!”
南宫璃看着她们:“你们每个人,都有权利读书、识字、管账、承业。不是谁恩赐的,是本来就应该有的。”
她合上镜子,站起身。
“想学的,明天早上来这儿找我。我不保证能护你们一辈子,但至少,能让你们看清路在哪。”
众人陆续离开。
只剩一个小丫鬟蹲在角落,迟迟不动。
“你怎么不去?”南宫璃问。
“我……我怕学了也没用。”她抬头,眼里含泪,“我家老爷说了,丫头识字,容易生事。”
南宫璃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支笔,塞进她手里。
“那你现在就开始生事。”
小女孩愣住。
南宫璃笑了下:“记住,第一个字,别写别人的名字。写你自己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阳光照在门槛上。
手刚搭上门框,幻影时空镜突然在袖中发烫。
她急忙取出,镜面波动,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再次出现。
这次,她张了嘴,似乎在说什么。
南宫璃凑近去看。
镜中女人抬起手,指向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