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站在朝堂中央,声音不急不缓。他刚说完“女子可试理地方赋税账目”,底下便炸开了锅。
礼部尚书猛地站起身,袖子一甩:“荒唐!妇人干政,祖制不容!”
旁边几位老臣跟着附和,有人冷笑,有人摇头。一个白胡子官员颤巍巍开口:“世子此举,是要乱了纲常?”
赫连轩没动,只将手中玉笏轻轻一顿:“前朝有女官掌户部十年,钱粮无错,边军未缺一粒米。那时的‘祖制’,怎么没人说乱?”
满堂一静。
他继续道:“如今百姓识字率不足三成,其中女子不到一成。若家中男丁战死、病亡,田产账目无人能理,地契被夺,孤儿寡母流落街头——这难道就是诸位心中的‘纲常’?”
兵部侍郎低声道:“可这毕竟是试点……万一出事,谁来担责?”
“我来。”赫连轩答得干脆,“赫家名望、我这条命,都押在这上面。”
殿内沉默片刻,刑部一位年轻主事突然开口:“下官愿支持此议。上月我回乡,亲眼见一商户遗孀因不识字,被族人骗去全部家产。她抱着孩子在县衙外跪了一夜,没人敢接状纸。”
又有两人陆续表态赞成。
皇帝坐在上方,手指轻敲案角,半晌才道:“准了。三地试行,半年一报。”
退朝后,赫连轩走出大殿,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听见身后脚步声。
“你今天话说得很重。”南宫璃从廊下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朝会记录,“礼部那几位,怕是恨上你了。”
“他们早就不满了。”赫连轩冷笑,“不过现在还动不了我。”
南宫璃递过一张纸条:“但有人已经开始动作。昨夜,赫连风去了礼部尚书府,待了半个时辰。守门的小厮认得他,说是亲自递了拜帖。”
赫连轩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直接撕碎扔进风里。
“让他闹。”他说,“只要改革能推下去,他们越跳,越显得心虚。”
南宫璃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另一份文书展开:“我在江湖也动了点手脚。”
“三大商会同意设‘女商理事席’,每会两名,由女子参与定价、分红、纠纷裁决。今日巳时已贴出告示,城南已有百余名女掌柜报名。”
赫连轩挑眉:“这么快?”
“利益摆在面前,谁不心动?”南宫璃笑了笑,“我找了几个经营胭脂铺、绣坊、药材行的女东家,当众算了一笔账——她们去年纳税比同规模男商高出两成,投诉却少一半。理由是‘待客细致,信誉为先’。”
赫连轩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敢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收起笑容,“而且她们愿意带头。有个开布庄的寡妇说,她丈夫死得早,这些年靠自己撑起七间铺子,却被族里逼着把产业交给堂兄管理。她说,这次要是成了,她要把儿子送去学账房,将来让他娘当东家。”
赫连轩点头:“这事传出去,比朝堂上的争辩更有用。”
当天傍晚,两人在书房碰头,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稿。
赫连轩翻了几页,看到一条标注:“建议下一阶段考虑边境州府纳入试点范围。”
他顿了一下:“你怎么想到边境?”
“直觉。”南宫璃说,“而且最近几份商路报单显示,北面三镇的女商户比例异常高。她们不光卖货,还管镖银结算、驿站调度。有人甚至组织起了‘女子护商队’。”
赫连轩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南宫璃看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他合上文书,“只是觉得,有些事,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就开始了。”
两人最终定稿,连夜让人刻印百份,次日清晨送往各州府、书院、商会、衙门。
消息传开,民间反应激烈。
茶馆酒肆都在议论。
有人拍手叫好:“我家媳妇都能管账了,我还愁啥!”
也有老学究怒摔茶杯:“世风日下!女人当官,鸡飞狗跳!”
但更多人开始讨论具体问题:女商理事有没有实权?试点地方的赋税会不会调整?识字班能不能扩大?
第三天,城东一处私塾外,一群女子围在告示栏前。一个穿青布裙的年轻妇人指着名单念道:“张氏春娘,录取为第一期‘政务见习生’,派往临安县协助户房登记田产。”
旁边人问:“真的能去?不怕被赶出来?”
春娘握紧拳头:“怕也没用。我爹说,要么嫁人,要么进尼姑庵。可我不想选这两条路。”
她抬头看着告示,声音变大:“我要去。就算只做一天,我也要知道,这天下,是不是真能容下一个女人站直了说话。”
与此同时,赫家祠堂偏院。
赫连风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未拆的信。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迅速藏进袖中。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礼部小吏服饰。
“尚书大人说了,现在不能硬碰。”那人低声道,“但他们那份《纪要》,已经送到三位大学士案头。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让皇帝收回成命。”
赫连风冷笑:“火早就点了。你没听说吗?北面两个州,已经有士绅联名上书,说女子理政导致‘阴阳失衡’,引来旱情。”
“那是胡扯。”
“可有人信。”赫连风站起身,“只要人心乱,就不怕事不成。”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月光明亮,照在院中桂树上。
树叶沙沙响。
他忽然皱眉:“谁在那里?”
窗外无人回应。
他探身出去,只看见一片落叶缓缓飘下,落在石阶上。
叶面上,似乎写着什么。
他俯身捡起,借着月光一看——
笔迹清瘦,力透叶背。
他瞳孔一缩,立刻四顾。
院墙安静,屋檐空荡。
他攥紧叶子,转身对那小吏道:“告诉尚书,加派人手盯住南宫璃。她最近……太安静了。”
而此刻,南宫璃正坐在房中,手中铜镜泛着微光。
她没有催动它,可镜面自己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张地图,边缘模糊,中间标着几个红点。
其中一个,正在北方边境。
她伸手触碰,镜面一闪,画面消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姐,”丫鬟的声音,“城南李家的女儿来了,说想加入识字班。她还带了个匣子,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账本,专门记女子经商的事。”
南宫璃站起身,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脸上带着倔强。
“我叫阿菱。”少女说,“我不识字,但我爹说,这匣子里的东西,能让女人也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