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棂,南宫璃正坐在案前翻看阿菱送来的木匣。匣子老旧,边角磨损,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账本,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货物进出、银钱往来,字迹清秀却有力。
赫连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边军快报。
“北境三镇,女子护商队又剿了一股马匪。”他把奏报放在桌上,“带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柳,原是镖局厨娘,如今管着三十多人的队伍。”
南宫璃抬头:“她没读过兵书,也没受过训,全靠实战打出来。”
“可她在战报里连名字都没上,只写‘随行人员协助平乱’。”赫连轩声音低了些,“功劳算在主将头上。”
南宫璃合上匣子,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我们推女子识字、理账、经商,为的是让她们站稳脚跟。可若连命都保不住,这些又有何用?”
赫连轩没答话,走到墙边挂起的军事舆图前。手指顺着边境线一路划过去,停在几个红点上。
“护商队能防小股流寇,但真要打仗,她们没有编制,调不动兵马,拿不到粮草补给。朝廷也不会承认他们的战功。”
“那就让他们被承认。”南宫璃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既然民间已有女子从军的实绩,为何不能纳入军制?”
赫连轩转头看她。
“你是说……正式允许女子参军?”
“不只是参军。”她目光落在地图上,“是改革军制。设立女子特训营,专司后勤调度、情报传递、城防协守。不争主力战营的位置,先立下规矩——只要能战,就该有名分。”
赫连轩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改革纪要》翻到末页。上面写着一行朱批小字:“试点可行,民心可用。”
“一旦提出,朝堂必乱。”
“前几项改革也有人说会乱纲常。”南宫璃冷笑,“可现在呢?临安县户房里坐着五个女吏,东市商会定价会上有两个女掌柜拍板。他们骂归骂,事还得照办。”
赫连轩嘴角微扬:“你是说,等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就没法反悔了?”
“正是。”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子,“我昨夜查了典籍。前朝安和年间,曾有女子因守城有功,授‘昭武校尉’衔,虽无实权,但名载兵部档案。这不是没有先例。”
赫连轩接过册子一看,果然有记录。
“这事被压了几百年,没人提。”
“因为没人敢提。”南宫璃坐回案前,“但现在不一样。百姓开始信女子也能办事。只要我们把道理讲透,把路铺好,就算老将们跳脚,皇帝也不会轻易否决。”
赫连轩来回踱步,忽然停下。
“兵权是赫家的根本。我要是推动这个,族中长老第一个不答应。”
“可你也说过,真正的兵权不在营帐里,而在人心。”南宫璃盯着他,“你带兵这么多年,最清楚什么能让一支军队变强——不是人多人少,是能不能用人。”
赫连轩闭了会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犹豫,而是决断。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第一条:设“女子协防营”,隶属地方都尉府,暂不编入主力作战序列。
第二条:招募年满十八、体格合格之未婚女子,经三个月训练后授予“协防使”职衔。
第三条:职责限于后勤押运、驿站联络、城门稽查、民团教习,战时听调。
第四条:待遇与同级男兵等同,享军饷、伤抚、退役安置。
第五条:三年考评合格者,可申请转入正规军备录。
写完,他放下笔。
“这样够稳妥了吗?”
南宫璃看完,点头:“既不让老将觉得威胁,又能打开缺口。等第一批人立功,后续就好推了。”
“最难的不是制度。”赫连轩看着窗外,“是那些人的嘴。他们会说女子娇弱,不堪重负;会说军营污秽,男女混杂不成体统;会说这是赫世子为了讨好妻子,胡乱改制。”
“那你怕吗?”
他笑了下:“我怕的不是他们骂我。我怕的是将来有人拿刀冲过来,而我们明明有能挡刀的人,却因为她是女人,把她关在营门外。”
南宫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记得你在战场上说过一句话——‘最好的防守,是让敌人还没出手,就知道赢不了。’”
赫连轩看着她。
“现在也一样。”她说,“我们不是在求谁恩准,是在布一个局。让所有人看到,女子从军不是玩笑,而是必然。”
两人对视良久。
赫连轩终于开口:“三日后朝会,我会上奏。”
南宫璃点头:“我会把江湖上的案例整理成册,作为附证。那个柳姓女子的事迹,也要写进去。”
“还有那本旧册子。”赫连轩指了指桌上的前朝档案,“把‘昭武校尉’的故事印一百份,发给各部官员。”
“不止如此。”南宫璃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我已经联系了七位曾在战乱中组织乡勇的女子,她们愿意联名上书,请求纳入军籍。”
赫连轩挑眉:“你动作挺快。”
“民间早就动起来了。”她淡淡道,“我们只是把盖子掀开。”
赫连轩重新看向墙上地图,手指再次划过北方边境。
“你说,要是哪天战火烧到家门口,男人死的死伤的伤,谁来扛枪?”
“是女人。”南宫璃站在他身旁,“一直都是。只是以前没人给她们发盔甲。”
烛火在墙上投下两道影子,一高一矮,肩并着肩。
赫连轩忽然问:“你觉得,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今天?”
南宫璃想了想:“大概会说,有个傻子世子,非要让女人进兵营,差点惹出兵变。”
“然后呢?”
“然后写,那批最早入营的女子,带着队伍收复了北三镇,活捉敌将,凯旋那日,全城百姓出门迎接。”
赫连轩笑出声:“这倒像话本里的桥段。”
“可话本也是人写的。”她看着他,“我们今天做的事,明天就成了旧事,后天就成了传说。”
赫连轩不再多言,将写好的草案仔细折好,放进一只檀木匣中。盖子合上时发出轻响。
“等三日后朝会,我亲自呈上去。”
南宫璃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色渐亮,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忽然说。
“什么?”
“那些骂得最凶的老将军,年轻时哪个不是靠着亲兵死士才活下来?而那些亲兵里,有不少就是女扮男装混进去的。”
赫连轩一怔,随即低笑。
“所以啊。”南宫璃回头看他,“他们反对的不是女子从军,是怕自己那一套老规矩被人戳穿。”
赫连轩走到她身边,两人一同望着外头渐渐苏醒的京城。
“风暴要来了。”
“那就让它来。”南宫璃声音很轻,却像铁打的一样,“反正我们也没打算躲。”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丫鬟端着茶盘进来。她低头放下茶盏,转身欲走。
赫连轩忽然叫住她。
“刚才……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丫鬟脚步一顿,慢慢回头。
“奴婢……只是来送茶。”
南宫璃看着她,没说话。
丫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恢复安静。
赫连轩盯着门看了几息,转头对南宫璃说:“这屋里,不能再提草案细节。”
“嗯。”她走到案前,吹熄了蜡烛,“从现在起,所有文书往来,用暗语。”
赫连轩点头,把檀木匣塞进书架夹层。那里原本藏着一份旧地图,他顺手抽出来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照亮他半边脸。
南宫璃拿起阿菱送来的木匣,打开最下面一层,取出一张薄纸。纸上画着一条商路路线,沿途标注着十几个据点。
她用指甲在其中一个点上轻轻一划。
“这里,以后要改成兵站。”
赫连轩走过来,看着那张图。
“你早就想好了?”
“从她们开始自己护镖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伸手按住图纸一角。
“那就定下来。”
南宫璃拿起笔,在纸背面写下三个字:
已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