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安静下来,南宫璃和赫连轩还在回味着刚才的坚定决心。
晨光斜照进书房,檀木匣刚塞进书架夹层,赫连轩的手还按在暗格边缘。南宫璃站在案前,指尖轻轻抹过烛台底座,确认蜡油已彻底冷却。
那丫鬟退下时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停了七息。”赫连轩低声说,“送茶的人不会在门口等这么久。”
“手抖得不自然,是刻意压着的反应。”
“不是训练出来的,是装出来的镇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赫连轩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扫了一眼院中空荡的石径,转身将门闩插上。
“从今天起,所有文书进出都走暗语。”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几行字:青鸟三月,归巢北林,粮足水清,可养雏鹰。
南宫璃接过一看就懂。青鸟指代草案,北林是兵站选址,粮足水清意味着资源到位,雏鹰正是女子协防营的代称。
“这话说得像诗。”她笑了笑,“倒适合传给那些爱咬文嚼字的大人。”
“越像废话越好。”赫连轩把纸条烧了,“真话藏在假话里,他们才看不出破绽。”
南宫璃打开阿菱送来的木匣,取出那张商路图摊在案上。墨线清晰,十三个据点连成一条蜿蜒线路,贯穿南北三州。她用朱笔圈住中间一处,写了个小字——启。
“这里地势高,靠驿道又避官道,前后都有村落能补给。”她说,“改兵站最合适。”
赫连轩凑近看:“叫什么名字?”
“还没定。”她提笔在背面写下三个字:已命名。
赫连轩看着那三字,嘴角微动:“你早想好了?”
“想好很久了。”南宫璃合上图纸,“只差一声令下。”
门外传来轻叩两声,节奏有异。赫连轩眼神一紧,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是我。”是阿菱的声音。
南宫璃起身开门。阿菱低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便退到角落。
“今日议事厅那边,来了不少人。”她低声说,“说是各地商会推举的代表,要听改革新策。”
南宫璃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我已经联系了七位曾在战乱中组织乡勇的女子,她们愿意联名上书,请求纳入军籍。”
她指着名册上几处标记,“尤其是抄写编制人数、驻地安排的,别放过。”
阿菱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赫连轩皱眉:“让阿菱去太显眼。”
“正因为她显眼,别人才不会防。”南宫璃收起图纸,“他们以为我们只会讲,不会看。”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内人影攒动。
长桌两侧坐满各派人物,有穿绸衫的商贾,也有披灰袍的学士。南宫璃坐在主位旁,不动声色扫视全场。
左侧第三排,一名中年男子穿着旧式儒衫,袖口磨边,看似寒酸,但指节修长,执笔姿势极为熟练。他面前摊着一本薄册,每听一句“协防营”相关的内容,就低头疾书。
南宫璃眯了下眼。
那人记录的不只是内容,还包括兵力配置的设想、驻地间距、补给周期——这些并未公开,是方才她与赫连轩私下议定的部分。
她轻轻敲了下桌面。
坐在末席的阿菱立刻会意,悄悄退出大厅。
散会后,南宫璃走在回廊上,风吹起纱衣一角。阿菱追上来,递出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儒衫男子,自称陇西游学士,三日前入住城南客舍,同行两人,皆无户籍印鉴。
南宫璃看完,将纸条揉成团,握在掌心碾碎。
“陇西没人会用这种笔法。”她说,“那是军中文吏的速记术。”
与此同时,赫府书房。
赫连轩正翻阅一份密报。边军来信称,近半月已有十余名“游学士子”出入各大世家府邸,所言皆为“女子干政,动摇国本”,且言语措辞高度相似。
他把信纸拍在桌上。
亲卫统领跪在下方。
“调三队暗哨,盯住这几个人。”赫连轩下令,“尤其查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不准打草惊蛇。”
“是。”
“另外,把府里所有仆役重新筛查一遍。特别是最近三个月入府的。”
亲卫领命退下。
赫连轩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墙轮廓。阳光刺眼,他眯起眼。
这时,南宫璃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查到了。”她说,“那个记笔记的人,昨晚去了赫连风的别院。”
赫连轩拳头一紧。
“他还带了一份誊抄的会议纪要。”南宫璃把一张残页放在桌上,“上面加了批注——‘此策若成,赫家兵权将分’。”
赫连轩冷笑:“我这位堂弟,倒是越来越勤快了。”
“不止是他。”南宫璃声音沉下来,“批注的笔迹不是他的。”
赫连轩拿起残页细看,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被反复描过,像是掩饰原迹。但最后一行小字露了马脚——可联礼部旧党,煽动老将出面阻之。
“这不是一个人在动。”他说,“是有人在串局。”
“朝堂有人出声,江湖有人动手。”南宫璃道,“现在连游学士子都成了棋子。”
赫连轩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上次南宫家送来的情报里,提到有个组织在暗中联络各方势力。”他说,“专门挑世家内部矛盾下手。”
“现在他们盯上我们了。”南宫璃点头,“因为我们动的是最根本的东西——权力怎么分。”
两人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们看。”赫连轩忽然说,“让他们继续记,继续传。”
南宫璃挑眉。
“我们给他们一点真东西,再掺一堆假消息。”他嘴角扬起,“看看谁能分得清。”
“你想钓鱼?”
“鱼已经咬钩了。”他把残页扔进火盆,“现在缺的,是一根够结实的线。”
南宫璃想了想,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我在会上说的驻地构想,其实改了顺序。”她说,“真正的兵站选址不在名单上。”
赫连轩笑了:“你比我更狠。”
“我不怕他们听。”南宫璃把纸递过去,“我怕的是他们听不懂。”
赫连轩接过纸,只见上面画着新的路线图,七个点呈北斗状分布,中心一点被红圈重重围住。
“这才是‘北林’?”他问。
南宫璃没答,只是吹熄了桌角的灯。
夜色涌入房间。
赫连轩将这张图贴在墙上,用一枚铜钉固定。钉尖穿过地图中心,正落在那个红圈之上。
“从今天起,所有对外传递的信息,都按旧版走。”他说,“真正调度,全凭暗语。”
“阿菱那边也会配合。”南宫璃道,“她会放出风声,说我们急需招募教官。”
“好。”赫连轩点头,“让想探底的人,都往陷阱里跳。”
两人商议已定,各自分头行事。
南宫璃回到私室,铺开一张空白名册。她先写下十几个普通名字,然后在最后一页添上三个字:真种子。
这是她为真正可信之人准备的名单,目前只有两个名字。
她刚合上册子,窗外掠过一道人影。
不是巡夜的守卫步伐。
她起身推开窗,只见院墙角落有一片落叶被踩碎,痕迹新鲜。
南宫璃没有喊人,也没有追出去。她回到案前,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轻轻划过名册封面。
一道极细的划痕留在皮革上,形状如箭头。
她把册子放进抽屉,锁好。
此时,赫连轩正在校场后巷接见一名密探。
那人浑身裹在黑袍里,递上一份情报。
“江湖上有股势力,最近频繁接触落魄武夫。”密探说,“打着‘护传统、守纲常’的旗号招人。”
“给钱多少?”
“每月三两银,管吃住。”
赫连轩冷笑:“比朝廷募勇还大方。”
“他们还许诺,事成之后,每人可得良田十亩。”
赫连轩眼神一冷:“谁有这么多田可分?”
密探摇头:“不知道。但这话能在流民中传开,背后必有大财源。”
赫连轩把情报收下。
“继续盯。”他说,“我要知道他们的钱从哪来,人往哪去。”
密探领命欲退。
赫连轩忽然叫住他:“最近别靠近书房。换两条路线传信。”
“明白。”
夜更深了。
南宫璃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一面铜镜。镜面微光一闪,映出议事厅一角——那个儒衫男子正将笔记交给一名黑衣人。
画面一晃而逝。
她放下镜子,抬头看向窗外。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她的手指缓缓抚过镜框边缘,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无人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