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退去时,南宫璃把铜镜收进袖中。她站在窗前,看见天边泛出灰白,街上已有挑担的小贩走过,吆喝声比往常急了几分。
赫连轩披上外袍就出了门。亲卫已在府外列队,马匹安静地站着,鼻孔喷出白气。他翻身上马,没有多话,一行人朝城南而去。
沿路两侧的墙上贴满了纸。有些是墨迹未干的新帖,写着“女子执兵,祸乱之始”;有些已被撕去一半,残留的字还看得清楚:“赫家世子蛊惑民心,图谋不轨”。
南宫璃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一张传单。上面画着一个披甲女子站在军营门口,身后是倒塌的城墙和逃难的百姓。旁边题字:“娘子当兵一日,百姓流离十年。”
她冷笑一声,将传单扯下揉成团,扔进路边的水沟。
到了城南广场,日头已高。石板地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挤成一片。有人举着竹竿挑起红布条,上面写着“守纲常、护国本”。几个孩童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嘴里念着顺口溜:“女拿刀,男折腰,江山要倒!”
赫连轩翻身下马,手按刀柄步入人群。亲卫在他身后散开,保持一段距离,并未驱赶百姓。
南宫璃紧随其后,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木板有些晃动,她站稳后环视四周。
底下声音渐渐小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前排一名壮汉突然抬头大喊:“你们要把女人送进军营,是不是想让男人去织布?”
人群哄笑起来。
另一人接话:“我家儿子在边军三年,风吹日晒才换来一口饭。现在倒好,女人也能当兵,那我们这些苦出身的往哪站?”
南宫璃看着他们,都是粗布衣裳,手上有茧,确实是靠力气吃饭的百姓。
她开口:“女子从戎,不是夺你们的饭碗,而是多一份守家的力量。”
“放屁!”左边一个穿灰袄的老妇跳出来,“我男人死在战场上,就为了保你们这些大小姐安逸!现在你们倒要亲自上阵了?早干什么去了!”
台下又是一阵鼓噪。
赫连轩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嘈杂:“去年冬,北境商道遭劫,十七名镖师战死。是谁带人守住最后一处粮仓?是云州赵氏女掌柜,带着五个女伙计,用火油烧断吊桥,撑到援军到来。”
他顿了顿:“她没穿军服,可做的事,比某些临阵脱逃的军官更像军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右边传来一声冷笑:“说得真好听。可你赫连家掌兵多年,如今又要让女人掺一脚,谁不知道你是想分兵权,培植私党?”
这话说得尖锐,不少人点头。
南宫璃看向那人,三十出头,短打装扮,腰间挂着一把旧刀。他身边站着两个同伴,站姿笔挺,不像寻常百姓。
她不动声色,继续说道:“协防营只设后勤、传讯、城防协守三职,不入主力作战序列。招募标准与男子相同,考核不过者,一律淘汰。”
“那也得有命活下来!”前排一个少年嚷道,“我表哥在训练营摔断腿,到现在还拄拐!你们让女人去,不怕她们哭爹喊娘?”
这话引来一阵附和。
南宫璃刚要回应,忽见那穿灰袄的老妇突然激动起来,指着她说:“你别以为穿得好看了就能骗人!我认得你,你是南宫家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知道什么叫苦?你懂士兵流的血吗!”
她越说越激动,竟伸手去抓南宫璃的衣袖。
亲卫立刻上前拦住。
南宫璃没躲,只盯着那老妇的眼睛:“我十三岁就在江湖上跑情报,被人追杀过,也反杀过人。我知道刀砍进肉里的声音,也知道人咽气前最后一口气有多长。”
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静了几息。
那老妇愣住,手停在半空。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喊声。
“别听他们胡扯!”
“女子无才便是德,岂能舞刀弄枪!”
“赫连轩这是要乱纲常!”
一个个口号像是排练过一般接连响起。喊话的人位置分散,但节奏一致,明显有人组织。
赫连轩眼神一沉。他扫过人群,发现几处角落站着体格健壮的男子,衣着普通,却始终不动,只在口号响起时才张嘴应和。
他低声对身旁亲卫道:“记下那些带头喊话的人,别动,先看他们想干什么。”
南宫璃再次抬手示意安静。等声音稍落,她说:“这次招募不限出身,凡通过考核者,月俸与男兵同等,伤残有抚恤,阵亡者家属授田两亩。”
“说得好听!”之前那个短打汉子冷笑,“可你们给的真是两亩地?还是画张纸骗人?”
“土地由户部登记造册,公示三日。”南宫璃答,“若有虚假,任人告发。”
“告发?”那人嗤笑,“你们官官相护,我们去找谁?”
台下又是一片喧哗。
忽然,一个孩子冲到台前,举起手中传单大声念:“女兵入营,父子同寝——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大人一把拉走。
众人哄笑。
南宫璃脸色微变。她看向那份传单,上面果然写着“协防营将实行男女混宿制,以破除性别隔阂”,还画了个夸张的画面。
她立刻道:“绝无此事!协防营住宿严格分区,违者军法处置!”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喊,“你们现在说没有,进了营再说有,我们找谁说理去!”
“就是!嘴巴两张皮,说什么都行!”
质疑声一波接一波。
赫连轩终于开口:“我以赫家祖训起誓,若有一条政策欺瞒百姓,我自愿削去世子衔,永不掌兵。”
这话一出,全场稍静。
可下一秒,一个身穿儒衫的年轻人从后排挤出来,高声道:“赫世子,你说女子能守城,那我问你——若敌军压境,你敢让这群女人挡在最前面吗?”
这个问题尖锐至极。
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等着看他们如何回答。
南宫璃正要说话,却见那儒衫青年身后,一名挑菜筐的老农模样的人悄悄递给他一个眼神。
她心头一紧。
这些人不是自发来的。
他们是被安排好的。
赫连轩似乎也察觉异常。他不再看台上,而是将目光投向整个广场四周。他发现,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百姓”站在固定位置,彼此之间虽无交流,但每当有人喊话,他们就会立刻跟着应和。
这不是偶然的骚动。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攻。
他握紧腰间刀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今天来,不是为听解释,而是为堵我们的嘴。”
“我们只是讨个公道!”之前那个老妇又喊起来,“凭什么女人能当兵,我们男人反倒要让路?”
“没人让路。”南宫璃盯着她,“国家需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分男女。”
“那你敢不敢现在就招人?当场测试?”那儒衫青年逼问。
“可以。”南宫璃直接应下,“明日午时,校场公开考核。凡年满十六、身强体健者皆可参加,女子男子同场比试,胜者入选。”
人群一静。
谁也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那儒衫青年反而愣住,似乎没料到这一招。
南宫璃继续说:“你们若不信,明天来看。输了的人,不用进营,只管回家。”
赫连轩接过话:“我会亲自监考。凡作弊者,当场逐出;凡公正者,一律录用。”
两人话音落下,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态度有所松动。
可就在这时,不知谁在人群后方大喊一声:“别信他们的花言巧语!这是圈套!”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呼应:“圈套!圈套!”
口号越来越响,人群开始推搡。前排的人被挤得站不稳,有人摔倒,引发更大混乱。
亲卫迅速上前组成人墙,护住高台。
赫连轩站在最前方,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几个带头喊口号的人,看清了他们的动作——每一次口号响起前,其中一人会轻轻拍肩作为信号。
这不是愤怒的民众。
这是训练过的闹事者。
南宫璃抓紧台边木栏,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她知道,这场说明会已经失控。
但她没有退后一步。
赫连轩转头看她。
她点点头。
他知道,她还想继续说下去。
可此刻,台下已没人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