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赫连府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赫连轩站在书房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枚刻着“巳”字的铜钱。他没把它放下,也没多看,只是用拇指来回摩挲那个符号。铜面有些粗糙,像是被人匆忙凿出来的,边缘不齐,不像官铸,也不像民间常用的记号。
南宫璃坐在对面,指尖轻点桌面,面前摊开的是从闹事者鞋底搜出的纸条。“巳时三”三个字写得极小,墨色浅淡,像是怕被人发现。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抬头。
“这不像时间。”
赫连轩抬眼。
“如果是约在巳时三刻动手,没必要藏在鞋底。”她把纸条推过去,“这是身份标记。‘巳’是组织名,‘时’是分支代号,‘三’是序列——第三号人。”
赫连轩接过纸条,和铜钱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刻在钱上,一个写在纸上,字体不同,但“巳”字的写法一致,末笔都带一个向左的钩。
“不是百姓。”他说,“也不是朝堂的人。”
“是江湖势力。”南宫璃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能在短时间内召集七个人,行动统一,口号整齐,还能发赏钱,背后一定有严密的指挥系统。普通游民做不到。”
赫连轩点头。他早看出那些人站姿不对劲,动作太齐,眼神太稳。真百姓闹事会慌,会乱,会跟着情绪走。可那七个人,像被一根线牵着,喊什么、什么时候喊,全听暗号。
“他们想让我们以为这是民怨。”赫连轩冷笑,“可民怨不会带硫粉点火,也不会在鞋底留暗记。”
南宫璃转身,袖中滑出一面铜镜。她轻轻一擦镜面,低声道:“幻影时空镜,查关联线索。”
镜面微光一闪,映出几行模糊字迹:
【巳】——未登记组织
【时】——无匹配分支
【三】——编号三,最后一次出现于三月前,地点:青石渡口
光很快熄了。
“信息不够。”她收起镜子,“但它认出了‘三’这个编号。说明这个体系和‘暗影阁’类似,用数字分等级。”
赫连轩眼神一沉。
“阿菱已经出发。”南宫璃说,“我让她顺着七人的行踪查,重点盯他们过去三个月出现在哪里。尤其是边境、废弃道观、地下赌坊这些地方。”
“你怀疑他们在练兵?”
“不是怀疑。”她摇头,“他们是现成的队伍。训练过,配合过,甚至可能打过仗。这种人不会突然冒出来闹事,一定是长期潜伏。”
赫连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巡夜的亲卫正提灯走过,脚步声整齐。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问:“他们为什么要现在出手?”
“因为改革卡到了要害。”南宫璃走到他身旁,“女子协防营一旦成立,护商路线就不再依赖私人镖局,江湖势力的油水会被切掉一大块。而且,军权下放,地方武装增强,他们那些藏在暗处的据点,迟早被清。”
“所以他们急了。”
“不只是急。”她声音压低,“他们是怕。怕这套运行多年的规矩被打破。有人靠混乱吃饭,秩序一立,他们就没活路。”
赫连轩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书架,抽出一本卷宗。封皮写着《五年江湖异动录》。他翻开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停在一处:
去年冬,云州出现一支穿灰袍的队伍,自称“游方讲学团”,在各世家门前宣讲“礼制不可废”。当时未引起重视,记录只有两行。
他把卷宗递给南宫璃。
她快速扫过,眉头皱起。“讲学团?那时候就开始铺路了。”
“这些人嘴上说的是礼教,做的事却是收集情报。”赫连轩合上卷宗,“他们早就盯上了这场改革。”
“不是盯上。”南宫璃摇头,“是等着这一天。他们知道会有反对声,就把自己混进去,变成‘民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过来。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搅局。
赫连轩把铜钱放进一个小木盒,锁好。他对门外道:“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
“地牢守严了,七个人分开关押,饭食由你亲自送,不准任何人靠近。包括府里老人。”
“是。”
“另外,加派两队人在府外轮巡,夜里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我不准有任何风吹草动。”
亲卫领命退下。
南宫璃坐回桌边,提笔写下几条指令,卷好塞进竹筒。她吹了口气,竹筒自动封口,随即消失不见。
“信鸽已发。”她说,“阿菱收到就会动手。”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声。蜡烛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赫连轩盯着那枚木盒,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会不会还有后手?”
“一定有。”南宫璃抬眼,“这次失败,只会让他们更小心。下次不会选在广场,也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
“那我们就等。”
“等他们再露一次马脚。”
“但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抓了人。”
“所以他们会试探。”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也许今晚就会有人来查消息。”
赫连轩笑了下。“那就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块布巾。“大人,刚在西墙根捡到这个,挂在刺藤上,像是被人扔进来的。”
赫连轩接过。布巾很旧,洗得发白,一角绣着半朵残花。他展开一看,里面包着一枚铜钱,和他手中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只是“巳”字被磨平了,只剩一道凹痕。
南宫璃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不是丢的。”她说,“是送信。”
“什么意思?”
“他们在确认同伴是不是落在我们手里。”她指着那道磨痕,“如果同伴被抓,审讯时可能会供出标记。他们就把标记毁掉,表示这个代号作废。”
赫连轩眼神一冷。“他们在清理痕迹。”
“也在警告其他人。”
“那就让他们知道——人在我这儿,一个都没跑。”
他拿起桌上火折子,点燃布巾。火光升起,映着他冷峻的脸。布巾烧到一半,他松手,任其落下,在地上燃成一团灰。
南宫璃看着那堆灰烬,忽然道:“他们既然敢送信进来,说明对赫连府的布防很了解。”
“或者……”赫连轩缓缓道,“府里有他们的人。”
屋内一时无声。
蜡烛又跳了一下。
南宫璃慢慢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赫连轩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从现在起,所有进出书房的人都要登记名字。晚饭我让人送来,你不准出去。”
“你呢?”
“我去地牢走一趟。”
“别单独去。”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会带四个人,全都换过贴身衣物,确保没人带信号出去。”
南宫璃点头。
赫连轩转身要走,手刚碰到门把,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亲卫的声音传来:“大人,西角门守卫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说是来送夜茶的仆妇,可咱们府里今晚没人排她当值。”
赫连轩和南宫璃同时看向门口。
他把手从门把上收回,嘴角慢慢扬起。
“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