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守着的亲卫立刻低头行礼。他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人退下。屋里烛火晃了一下，南宫璃正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西角门那个仆妇，已经关进偏院了。”他说。
“不是普通下人。”她答，“走路太稳，不像端茶送水的。”
“我知道。”他走回来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但她敢来，说明还不知道我们抓了人。这是机会。”
南宫璃接过纸扫了一眼，是原定的女子协防营章程草案。上面写着“自愿入营、统一编队、同饷同责”。她指尖在“同责”两个字上停了停。
“现在没人信这个。”她说，“百姓觉得女人拿刀就是乱来，将领怕带不动这支队伍。”
“那就改。”
“怎么改？”
“加门槛。”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三轮考核——体能、武艺、心志。过不了的，不许进营。”
她看着那三个词，点头。“可以。但光有考核不行，得让人看见规矩。”
“我已经想好了。”他继续写，“女兵单独成队，不混编，初期只负责后勤护卫和商路巡防。战时不上前线。”
“这样军方会松口。”
“还有监察。”她接话，“让暗影阁派人暗查，每十日递一次简报，直接送到皇帝案头。”
“你不担心他们说你徇私？”
“我若真想安插人，何必走这明路？”她冷笑，“越透明，越没人敢乱讲。”
两人沉默片刻，纸上的字越来越多。赫连轩划掉一句“即日施行”，改成“择地试运行三个月”。
“急不得。”他说，“这次要是再出岔子，不只是方案废了，连带整个军事改革都会被压下去。”
“你知道我最开始为什么反对全女营吗？”她忽然问。
“因为难管？”
“不是。”她摇头，“是因为一旦失败，以后三十年都不会有人再提这事。不是改得慢，是输不起。”
他抬眼看她，眼神沉了沉。
“所以这次，每一笔都得经得起问。”他把笔放下，“你来写章程摘要，我要拿去给几位老将过目。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有杆秤。”
“民间也得铺垫。”她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卷空白竹简，“我用白话写个通俗版，让书坊悄悄印些传单发出去。就说这不是抢男人饭碗，是多一道护家门的人手。”
“你倒是懂民心。”
“我在暗影阁跑过三年外勤。”她回头看他，“哪条街的老太太最爱听故事，哪家茶馆的汉子最信老兵的话，我都清楚。”
他笑了下，没说话。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油快干了。南宫璃吹灭一根，换上新的。屋里重新亮起来。
“还有一事。”她坐下，“军官人选不能随便定。必须男女混配，男官要自愿报名，女官得通过战阵推演测试。”
“你是怕将来指挥不动？”
“我是怕别人说我们搞对立。”她盯着他，“我们要的不是一支女兵营，是一支能打仗的兵。性别只是出身，不是本事。”
他点头，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协防营统领由兵部抽签与推荐结合选出，首任副将需有三年边关值守经验。”
“够硬。”她说，“这样连赫家自己人都挑不出错。”
“本来就没错。”他合上册子，“但我们得让他们觉得——这是大家一块定的规矩，不是我赫连轩一个人压下来的命令。”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亲卫换岗的脚步。南宫璃抬头看了眼窗，天还没亮透。
“你觉得那些闹事的人背后是谁？”她问。
“现在说谁都没用。”他靠在椅背上，“等他们再动，自然会露脸。”
“可我们已经在改方案了。”
“这不是退。”他直起身，“是把他们的矛，接到我们的盾上。他们怕女人没能力，我们就设考核；他们怕乱军纪，我们就立新制。等他们再说什么，我们手里已经有东西能打回去。”
她看着他，慢慢露出一点笑。
“你变了。”
“怎么？”
“以前你做事，都是先斩后奏。”她说，“现在学会了等一步，看一眼。”
“你也变了。”他反问，“以前你只会藏在暗处出手，现在站到台前来写章程。”
两人对视，都没有避开目光。
她低头继续写最后一段：“试点选址优先考虑灾情频繁、商路不稳之地，首站定于云州北岭驿。招募不限户籍，唯以考核为准。”
写完，她吹了口气，竹简自动封口，随即消失。
“信已发。”她说，“阿菱收到就会安排人去北岭驿布点。”
他翻开最后一页，确认无误，在落款处按下指印。
“明天早朝，我会上奏这份章程。”
“他们会问为什么突然加这么多条。”
“我说是为了稳。”他看着她，“也是为了赢。”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把桌角歪了的烛台扶正。
外面天色微亮，第一缕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那本合上的册子上。封皮写着《女子协防营试行章程》。
赫连轩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
“你说……如果我们这次做成，以后是不是会有更多女人走上战场？”
“会有。”她答，“不止战场，朝堂、衙门、兵营，哪里都会有。”
“有人会觉得天要塌了。”
“天塌不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只是有些人，再也踩不到别人头上罢了。”
他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点墨迹。
“那你准备好了吗？”
“早就好了。”她看着他，“倒是你，世子爷，敢不敢带着一群女人，改一回这世道的规矩？”
他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份册子，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板，他又停下。
“我不是一个人在改规矩。”他说，“你一直都在。”
门开了，晨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几张纸轻轻翻动。
南宫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屋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写的最后一行字。
笔迹清晰：
【凡应募者，不论男女，唯才是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