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宫门,赫连轩站在大殿中央,手捧奏本,声音平稳地陈述着《女子协防营试行章程》的细则。南宫璃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袖口微拢,指尖轻轻压在袖中那面铜镜边缘。
朝堂上已有几位老将点头,兵部尚书也未出言反对。局势看似平稳,改革方案眼看就要进入表决流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文官列中站起。
是兵部侍郎赵元礼,平日话不多,只管誊录军报,从未在重大议程上发声。此刻他手持一份卷宗,脸色凝重,步子却走得极稳。
“世子所言‘唯才是举’,臣不敢苟同。”他开口便直指核心,“女子入营,体能不及男卒,战阵难承重甲,若遇敌突袭,岂非拖累全军?”
赫连轩抬眼看向他,没立刻回应。
赵元礼继续道:“更甚者,据边关密报,云州北岭驿试运行期间,已发生三起斗殴案,皆因女兵不服管教、顶撞军官而起。军心涣散,士气低迷,此非危言耸听。”
他翻开手中卷宗,取出三张纸递向御前:“这是驿卒亲笔所书,加盖哨所火漆印,望陛下明察。”
殿内顿时嗡声四起。
几位保守派将领立刻附和。一人起身道:“祖制以来,军营禁绝妇人,何曾有过例外?如今让女子执刀佩剑,成何体统!”
另一人冷笑:“怕不是打着‘协防’旗号,行安插私兵之实吧?赫家权势滔天,莫非要连军营都染指?”
赫连轩眉心一跳。
他知道这些话迟早会来,但没想到由赵元礼之口说出,更没想到对方手里竟有“火漆印”的文书。
他扫了一眼南宫璃。
她坐着没动,目光低垂,像是在思索什么,实则已闭了眼。宽大的袖袍遮住她的手,指尖正一点一点贴上铜镜表面。镜面微温,她开始凝聚心神,准备回溯半个时辰前的朝会初启时刻——那时赵元礼还未发难,她要查清他是否与他人有过接触。
赫连轩收回视线,转向赵元礼:“你说边关有报,可敢说明是哪位驿官所写?骑驿编号多少?何时经何人之手送达京城?”
赵元礼一顿:“这……是友人私下转交,为保其安全,不便透露来源。”
“哦?”赫连轩冷笑,“那你手中的火漆印,可是出自北岭驿现任哨长之手?你可知伪造官印,按律当斩?”
“我岂会作伪!”赵元礼涨红了脸,“若世子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如今流言四起,民心动摇,若不暂缓试点,恐酿大乱!”
“对!应立即停办!”
“待查明真相再议不迟!”
“女子从戎,岂合礼法!”
附和声越来越多。
皇帝坐在上方,手指轻敲龙椅扶手,眼神犹豫。他看了赫连轩一眼:“赫卿,此事影响重大,若真有隐患,是否该暂缓施行?”
赫连轩知道,若此时退让,三个月后再提,舆情早已反转,阿菱布下的点也会被拔除干净。
他不能退。
但他也不能硬顶。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开口:“陛下,北境马匪近日连劫三镇,烧粮毁道,百姓流离。协防营若不成,商路无人护,灾民无人救。今日停一日,明日就多五百人挨饿。”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臣不要求立刻通过,只请准予延期一日复议。明日此时,臣必带回确凿证据,以证协防营清白。”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冷笑:“不过拖延之计。”
也有人低声说:“等一天也无妨,总比贸然行事强。”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准。明日辰时,再议此事。退朝前,任何人不得泄露今日所言,违者以泄密论处。”
赵元礼脸色微变,迅速将卷宗收起,退回座位。
赫连轩转身欲走,忽听南宫璃传音入耳:“给我半柱香。”
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仍坐在原位,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汗,左手藏在袖中,手指微微颤抖。铜镜正在共鸣,时空回溯已启动,她正追溯半个时辰前的画面——赵元礼入殿后曾短暂离席,去了侧廊。
那里没有守卫,也没有记录。
但她记得,有一名小吏端着茶盘从侧廊走出,衣袖上有块墨渍。
只要能看清那人面容,就能顺藤摸瓜。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殿内官员陆续起身离席。有人经过南宫璃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似乎在观察她。她不动,呼吸放轻,心神全部集中在镜中浮现的影像上。
赫连轩站在殿门口,没有离开。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一旦被人发现异样,后果难料。他背对众人,一只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另一只手悄然打出一个手势——亲卫立刻散开,封锁东西偏门,严禁无关人员进出。
南宫璃的指尖突然一颤。
她看到了。
侧廊里,赵元礼确实接过一个包裹,交给他的是一名身穿灰袍的小吏,袖口沾着墨迹。那人低头匆匆离去,背影熟悉。
她认得这个人。
他是户部书办,名叫陈九,专管各州驿报归档。
问题来了——一个管文书的小吏,为何能接触到边关密报?他又为何要把东西交给赵元礼?
更重要的是,那份所谓的“密报”,根本不在正规驿传系统中留档。也就是说,它是假的。
她睁开眼,迅速写下几个字,卷成纸条弹给角落里的暗影阁线人。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起身。
赫连轩迎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证据有了。”她声音很轻,“但还不够。”
“够了。”他说,“只要他们敢再拿出那份‘密报’,我们就当场揭穿。”
“他们会换招。”她摇头,“赵元礼只是棋子,幕后之人不会这么快暴露。”
“那就逼他出手。”赫连轩眼神冷下来,“明天朝会,我要他亲自带原件上殿。”
“如果他不带呢?”
“那就说明他心虚。”他盯着她,“你只需记住,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再退一步。”
南宫璃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知道吗?以前你要是遇到这种事,早就带兵闯进人家府里搜人了。”
“现在不行。”他淡淡道,“现在我要让他们自己把罪证摆上桌。”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阳光刺眼。
可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追上来,说是陛下召见赫连轩,单独议事。
赫连轩皱眉,看了南宫璃一眼。
她点头:“去吧,我回府等你。”
他转身随小太监离去。
南宫璃独自走向宫门,走到半路,忽然停下。
她感觉到袖中铜镜又热了一下。
这不是回溯的波动。
是预警。
她猛地回头。
远处廊下,赵元礼正与一名内侍低声交谈,手中似有东西递出。
她眯起眼。
那枚铜钱,在阳光下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