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南宫璃已经坐在旁听席第三排。 她没动,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面铜镜。镜面微温,像是刚睡醒的猫。
昨日回溯消耗不小,但她没时间歇。昨夜回到府中,她立刻闭门不出,将残存的画面重新梳理一遍。周元德的身影在镜中反复出现——城西暗巷、灰袍细作、银箱交接、密函传递。每一帧都被她用灵力凝成玉简,封存在镜心深处。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证据溜走。
大殿内百官列位,气氛比昨日更紧。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频频看向兵部方向。赵元礼今日告病未到,位置空着。而站在他身侧的周元德,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赫连轩立于朝班前列,披风未卸,腰佩长刀。他没看任何人,只等皇帝升座。
钟声响起,龙椅上的皇帝缓缓落座。他扫视群臣,开口便问:“昨日所议协防营一事,今日可有新论?”
话音未落,周元德便踏出一步,声音发紧:“陛下,臣……仍以为女子入军不合祖制。边关乱象不止一日,若不严加约束,恐生大患!”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这是北岭驿最新急报,三名女兵殴打军官、毁坏军械,哨长已无法统辖,请陛下明察!”
南宫璃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很轻,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
“臣女南宫璃,有物证呈交。”她说完,不再多言,抬手取出铜镜。
镜面一转,一道光束射向空中。刹那间,虚影浮现——
黄昏下的城西小巷,周元德鬼祟前行。一名灰袍人迎面而来,递上一个木盒。他打开看了一眼,是成叠银票。接着又接过一封密信,快速扫过内容,低声说道:“只要能拖住试点,后续酬金照付。”
画面继续推进。那人临走前说:“放心,假报会通过非正式渠道送到你手里,不会留下痕迹。”
周元德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光影消散,大殿死寂。
赫连轩立刻接话:“陛下,那份所谓的‘急报’,既无驿传编号,也无兵部签押,更未录入档房底册。如今又见受贿实录,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此人是在蓄意造谣?”
皇帝盯着周元德:“那封急报,是从何处得来?”
周元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臣……臣不知……是有人放在臣书房案上的……”
“荒唐!”皇帝怒拍扶手,“你的书房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你收了多少钱?替谁办事?”
“臣没有……”周元德还想挣扎,却被赶来的禁军按住肩膀。
这时,兵部老尚书颤巍巍出列,手中捧着一本登记簿:“启禀陛下,臣刚刚核查了近十日所有边关八百里加急文书,无一封提及女兵闹事。北岭驿哨长亲笔日志也显示,近日秩序如常,无任何冲突记录。”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全场:“还有谁要反对协防营试点?”
无人应声。
一名年轻官员小声嘀咕:“女子真能打仗吗?”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人家都能拿出铁证扳倒侍郎,还怕上不了战场?”
赫连轩朗声道:“陛下,如今诬告者伏法,谣言源头已清。协防营试点乃救边之策,岂能再因虚妄之言延误?”
南宫璃上前一步:“臣愿亲自督训首批女兵,三月为期,若不能达标,甘受责罚。”
皇帝终于点头:“准奏!即日起,协防营女兵编哨试行,由赫连轩统筹,南宫璃协理,择优录用,严明纪律!”
圣旨落下,满殿肃然。
赫连轩转身看向南宫璃。两人目光相碰,没有说话,却都明白这一战赢得多险。昨日他还准备硬闯户部查档,今天却靠着一面镜子,把对手钉死在朝堂之上。
南宫璃收回铜镜,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感觉脑袋有点沉,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周元德突然抬头,冲她嘶吼:“你这妖女!竟用邪术惑众!那镜子根本不是凡物,定是蛊毒之器!”
南宫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说它邪,它就能照出真相。你说它假,银子却进了你的口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下次藏钱,别放在书房地砖下面。太容易找到了。”
周元德当场愣住,脸由白转青。
禁军将他拖走时,他还在喊:“这不是结束!你们等着!幕后之人不会放过你们!”
没人理会。
皇帝起身离座,百官陆续退下。赫连轩走到南宫璃身边,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先选人。”她说,“城里有三百多名愿意参训的女子,有的是猎户女儿,有的是镖师后人,还有几个是逃婚出来的将门之女。”
“不怕累?”
“怕也得干。”她笑了笑,“不然怎么证明,女人不只是用来联姻的?”
赫连轩没再问。他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肩头。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报时声,午时刚过。
一名小吏匆匆跑来,递上一份名单:“世子,这是第一批报名参训者的名录,请您过目。”
赫连轩接过,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是林小满,十七岁,父亲曾为边军火头军,死于马匪劫粮之战。她写的原因只有八个字:我要报仇,我能吃苦。
南宫璃凑过来瞄了一眼,点点头:“这丫头,我见过。三天前在东市练摊,一手短刀耍得不错。”
“录取。”赫连轩合上名单,“全部初试明日辰时开始,地点校场西门。”
“要不要设点门槛?”
“当然。”他说,“能扛五十斤沙袋走十里路的,才算合格。”
南宫璃笑了:“你这是想吓退一半人。”
“那就看她们敢不敢来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赫连轩和从前不太一样。以前他靠蛮力压人,现在学会了等证据落地才出手。虽然眼神依旧凌厉,但多了几分沉得住气的稳。
“喂。”她忽然叫他。
“嗯?”
“刚才在殿上,你有没有紧张?”
他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我看你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那是习惯。”
“骗人。”她撇嘴,“我看见你指节发红了。”
他没否认,只说:“你要真关心我,不如想想明天谁第一个来考试。”
她正要回嘴,忽觉袖中铜镜又热了一下。
这次不是预警。
是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镜子里轻轻敲打内壁。
她停下脚步,当着他的面取出镜子。
镜面平静,映出她的脸。可在眼角下方,一道极细的裂痕悄然浮现,如同被针划过。
她伸手去摸,裂痕却消失了。
再看时,一切如常。
“怎么了?”赫连轩问。
“没事。”她收起镜子,“可能是昨晚用得太狠,镜子有点累了。”
他皱眉:“它要是坏了,你还怎么回溯?”
“坏不了。”她说,“但它好像……想告诉我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远处校场传来操练声,新兵正在列队。风吹起旗角,啪的一声甩在杆上。
南宫璃最后看了眼袖中的镜子。
镜面闪过一丝蓝光,快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