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屯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格帕欠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屯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妇女们慌忙收拾东西,把孩子往屋里赶;男人们则抄起猎枪、柴刀、锄头,聚集到仓库前的空地上。
郭春海站在仓库门口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屯里能拿动武器的青壮,加起来有三十多人,虽然武器杂七杂八——除了狩猎队的五六半,大多是老式猎枪、土铳,甚至还有几把砍柴的斧头——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决绝。
“乡亲们!”郭春海声音洪亮,“疤脸刘带人往咱们这边来了。他来干什么?想来砸咱们的码头,抢咱们的仓库,毁咱们的好日子!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众人齐声怒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对,不答应!”郭春海眼神锐利,“咱们辛辛苦苦建的码头,辛辛苦苦攒的家底,凭什么让他抢?今天,咱们就让疤脸刘知道,狍子屯不是软柿子,谁想来捏,就得崩掉几颗牙!”
“春海,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办!”张铁柱挥舞着柴刀,眼睛通红。
“对!听队长的!”
郭春海快速布置:“格帕欠,你带栓子、小山,还有五个枪法好的,埋伏在屯子北边的林子里。那是他们来的必经之路,等他们进了埋伏圈,听我信号再打。”
“二愣子、老蔫儿,你们带十个人,守在码头和修船棚。那里是咱们的心血,不能让他们毁了。”
“铁柱、王猛,你们带剩下的人,跟我守在屯口。记住,咱们不先开枪,但要是他们敢动手,就往死里打!”
“妇女老人孩子,都躲到后山去。乌娜吉,你带着。”
乌娜吉抱着孩子,眼圈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哭:“春海,你小心”
“放心。”郭春海拍拍她的肩膀,“为了你和孩子,我不会有事。”
人群迅速行动起来。格帕欠带人消失在北边的林子里;二愣子带人赶往码头;郭春海则带着张铁柱、王猛等十几个人,在屯口构筑了简易的防线——用木头和石块垒起掩体,架起枪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北边林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这是格帕欠发出的信号,敌人来了!
郭春海精神一振,握紧了手里的五六半。透过掩体的缝隙,他看到远处的土路上,出现了一群人。粗略一数,有十五六个,都背着枪,为首的正是疤脸刘。
疤脸刘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红背心。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烟,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走到距离屯口约百米的地方,疤脸刘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朝屯里喊道:“郭春海!出来说话!”
郭春海从掩体后站起来,但没走出防线:“刘老大,带这么多人来,想干啥?”
“干啥?”疤脸刘冷笑,“来看看你们的新码头啊!听说你们狍子屯发财了,建了码头,还要买船。这么大的喜事,我这当邻居的,能不来祝贺祝贺?”
“谢谢刘老大的好意。”郭春海平静地说,“不过今天不巧,我们正忙,没空招待。改天吧。”
“改天?”疤脸刘脸一沉,“郭春海,别给脸不要脸!我今天来,是给你个机会。把码头让出来,仓库里的东西分一半,再赔我上次的损失,咱们以后还能做邻居。要不然”
他身后的手下纷纷端起枪,枪口指向屯口。
郭春海这边的人也端起了枪,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要不然怎样?”郭春海声音冷了下来。
“要不然,我今天就踏平你们狍子屯!”疤脸刘恶狠狠地说,“别以为你们有几条破枪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我疤脸刘在野狼沟混了十几年,还没怕过谁!”
“是吗?”郭春海忽然笑了,“刘老大,你回头看看。”
疤脸刘一愣,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他身后的林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七八个人,个个端着枪,枪口正对着他们。为首的是格帕欠,手里的弓箭已经拉满,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你”疤脸刘脸色一变。
“我早料到你会来。”郭春海说,“所以提前给你准备了个欢迎仪式。刘老大,现在是你被包围了。是你的人多,还是我的人多?”
疤脸刘环视四周。前面是屯口的防线,后面是林子里的伏兵,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他们这十几个人,被堵在了一条狭窄的土路上,进退两难。
“郭春海,你他妈敢阴我?”疤脸刘咬牙切齿。
“阴你?”郭春海摇头,“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刘老大,我再说一遍:带着你的人,滚回野狼沟。今天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要是你不识相,非要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这三十多条枪,可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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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刘脸上肌肉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但他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了。真要打起来,他的人被堵在狭窄的路上,连躲都没地方躲,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行!”疤脸刘咬着牙,“郭春海,你狠!今天算你赢了!不过咱们走着瞧!”
他朝手下挥挥手:“撤!”
十几个人灰溜溜地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几十米,疤脸刘回头喊道:“郭春海,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我等着。”郭春海平静地说。
等疤脸刘的人走远了,屯里爆发出欢呼声。大家从掩体后冲出来,互相拥抱,庆祝胜利。
“春海哥,你真神了!”二愣子跑过来,兴奋地说,“你怎么知道疤脸刘今天会来?”
“猜的。”郭春海说,“咱们建码头动静这么大,他不可能不知道。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来捣乱。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那万一他不来呢?”张铁柱问。
“不来更好。”郭春海说,“来了,正好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老崔走过来,抽着旱烟,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春海,这一仗打得漂亮。不过,疤脸刘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得做好准备。”
“我知道。”郭春海点头,“所以,咱们得更快发展。等咱们的船到了,有了海上这条腿,就不怕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狍子屯风平浪静。疤脸刘果然没再来找麻烦,但暗哨报告,野狼沟那边加强了戒备,疤脸刘的手下日夜巡逻,像是在防备什么。
郭春海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他顾不上那么多,因为更重要的消息来了——金哲托人捎信,船到了!
丹东船厂的两条小型机动渔船,已经运到了绥芬河码头,让郭春海赶紧带人去接。
“终于到了!”郭春海接到消息,激动得一拍桌子,“二愣子、格帕欠、老蔫儿、铁柱,你们四个跟我去接船!其他人,把码头最后收尾工作做完!”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带着四人,赶着马车去了绥芬河码头。金哲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看见他们,老远就招手。
“郭队长,这边!”
郭春海快步走过去,顺着金哲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码头上停着两条崭新的渔船。船身刷着天蓝色的油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头用红漆写着船名——“海东青一号”、“海东青二号”。
“海东青”郭春海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海东青是东北的神鹰,翱翔天际,俯瞰大地。用这个名字,正合适。
“怎么样?满意吗?”金哲笑着问。
“满意!太满意了!”郭春海跳上“海东青一号”,抚摸着光滑的船舷。船不算大,十二米长,三米宽,木质结构,但做工精良。船尾装着一台柴油发动机,旁边堆着崭新的渔网、缆绳、救生圈。
“发动机是十二马力的,能跑八九节。”金哲介绍,“油箱能装一百升柴油,加满能跑两百海里。船上配有罗盘、海图,还有一部收音机——这个是我额外给你们装的,海上通讯用。”
郭春海一一检查,越看越满意。这两条船,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金船长,真是太谢谢你了!”他握着金哲的手,“钱”
“钱不急。”金哲摆摆手,“船厂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钱可以分批付。你们刚起步,不容易。先付三百,剩下的等年底再给。”
“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金哲真诚地说,“郭队长,我看好你。你们狍子屯,是块干大事的料。这两条船,就当是我投资了。以后你们发达了,别忘了我这个老朋友就行。”
“一定!”郭春海重重点头。
交接完毕,郭春海带着四人,试着开船回狍子屯。金哲亲自指导,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启动发动机,怎么操舵,怎么看罗盘,怎么下网。
刚开始,大家手忙脚乱。“海东青一号”由郭春海亲自驾驶,二愣子帮忙;“海东青二号”由格帕欠驾驶,刘老蔫儿帮忙。张铁柱则负责观察水路,提醒暗礁和浅滩。
船缓缓驶出码头,进入绥芬河主航道。河水宽阔,水流平缓,正是练船的好地方。
“稳着点,别急!”金哲在旁边指导,“舵往左打一点对,就这样。油门慢慢加,别一下子加太大”
郭春海全神贯注,双手紧握舵轮,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河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清新。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前世在海上漂泊的记忆,一点点涌上心头。
“春海哥,你开得真稳!”二愣子佩服地说,“像老手一样。”
郭春海笑笑,没说话。他确实是老手,但这话不能说。
两条船一前一后,沿着绥芬河往上游驶去。狍子屯在绥芬河的一条支流上,需要拐进一条小河岔。这段水路狭窄,弯道多,考验技术。
“前面左转,进小河岔。”张铁柱站在船头,大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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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春海缓缓转动舵轮,船身倾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驶入小河岔。后面的“海东青二号”也跟着拐了进来。
小河岔两岸是茂密的芦苇和灌木,水面上漂浮着水草。船速放慢,小心翼翼地避开暗礁和浅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景象——狍子屯新建的码头,像一只伸向河面的手臂,在阳光下静静等待着。
码头上已经聚满了人。全屯老少,只要能走动的,都来了。看到两条崭新的渔船缓缓驶来,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船来了!船来了!”
“好漂亮的船!”
“咱们也有船了!”
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看着船头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知道,从今天起,狍子屯真的不一样了。
船靠岸,郭春海第一个跳上码头。乌娜吉扑上来,紧紧抱住他。
“回来了”她哽咽着说。
“嗯,回来了。”郭春海拍拍她的背,然后转身对欢呼的人群说,“乡亲们,咱们的船,到了!”
“万岁!”人群再次欢呼。
郭春海让二愣子他们把船系好,然后带着金哲参观狍子屯。看到新建的码头和修船棚,金哲连连点头。
“不错,真不错。”他说,“郭队长,你们这摊子,搞得像模像样。有了船,有了码头,下一步就能出海了。”
“还得靠金船长多指点。”郭春海说。
当天晚上,狍子屯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仓库前的空地上摆开了十几张桌子,每桌都有肉有菜——野猪肉炖粉条、山鸡蘑菇汤、炒蕨菜、蒸鱼干,还有从县城买回来的白酒。
全屯人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郭春海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牛寡妇那桌时,牛寡妇站起来,端起酒杯,眼圈红红的:“春海,以前是我不对。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救了我家秀云,也谢谢你不记仇。”
“牛婶,过去的事不提了。”郭春海跟她碰了杯,“以后咱们一个屯的,同心协力,把日子过好。”
“嗯!”牛寡妇重重点头,一饮而尽。
敬完酒,郭春海回到主桌,对金哲说:“金船长,船我们有了,接下来该怎么干,还得您多教教。”
金哲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郭队长,既然你问我,我就说几句。你们现在有两条船,可以先从近海捕捞开始。绥芬河口外面,就是日本海,那里有丰富的渔业资源——鲅鱼、带鱼、黄花鱼,还有海参、鲍鱼这些海珍品。”
“但海上不比河里。”他话锋一转,“风浪大,天气变化快,还有海盗、走私船,甚至外国的巡逻艇。你们得有准备。”
“我们不怕。”郭春海说。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金哲摇头,“是得懂规矩。海上有一套海上的规矩,什么时候能出海,什么时候必须回港,遇到外国船怎么办,遇到风暴怎么办这些,都得学。”
“那您就多住几天,教教我们。”郭春海诚恳地说。
“行。”金哲爽快答应,“我在这儿住一个星期,把基本的都教给你们。不过真正的本事,得在海上练。等你们熟悉了,我再带你们出一次远海,见见世面。”
“太好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狍子屯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航海学校。金哲白天在码头上课,教大家怎么看海图,怎么用罗盘,怎么判断天气,怎么下网收网;晚上则在仓库里讲课,讲海上的规矩,讲遇到各种情况的应对方法。
郭春海学得最认真。他前世虽然有过航海经验,但那是在二十一世纪,用的是先进的仪器和设备。现在回到八十年代,很多知识得重新学。但他有基础,学得快,连金哲都惊讶。
“郭队长,你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金哲感叹,“有些东西,我讲一遍你就懂,还能举一反三。要不是知道你是山里人,我还以为你当过渔民呢。”
郭春海只是笑笑。
除了理论知识,还有实际操作。每天下午,金哲都带着郭春海他们驾船出去,在绥芬河里练习。从简单的直线行驶,到复杂的转弯、掉头、靠岸;从平静水域,到有风浪的水域;从白天,到夜晚。
格帕欠学得也很快。他天生方向感好,对风向、水流敏感,开起船来稳当得很。二愣子机灵,学东西快,但有点毛躁,被金哲训了好几次。刘老蔫儿沉稳,虽然学得慢,但扎实。张铁柱有力气,负责体力活,但开船不太行,主要负责维修和保养。
一个星期后,基本的操作都掌握了。金哲决定,带他们出一次海,去真正的海上练练。
“明天一早出发,去日本海近海。”金哲说,“来回大概三天。郭队长,你带四个人,我建议带格帕欠、二愣子、老蔫儿,再带一个有经验的——老崔叔怎么样?”
“崔叔年纪大了,海上颠簸,怕受不了。”郭春海想了想,“我带铁柱吧,他力气大,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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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海东青一号”就出发了。郭春海亲自掌舵,金哲在旁边指导,格帕欠、二愣子、刘老蔫儿、张铁柱各司其职。码头上,乌娜吉抱着孩子,和全屯人一起送行。
船驶出小河岔,进入绥芬河主航道,然后顺流而下,直奔入海口。越往下游走,河面越宽,水流越急,风浪也渐渐大了起来。
“前面就是入海口了。”金哲指着前方,“出了河口,就是日本海。大家做好准备,海上风浪比河里大得多。”
船驶出河口,眼前豁然开朗。浩瀚的大海,一望无际,碧蓝的海水与天空连成一线。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
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张铁柱等人,都惊呆了。
“这这么大!”张铁柱张大了嘴。
“这才叫海。”金哲笑着说,“走,咱们往深处去。今天的目标,是学习在海上航行,顺便下一网,看看收获。”
船向深海驶去。海上的感觉确实不一样,风浪大了,船摇晃得厉害。刚开始,张铁柱还有点晕船,趴在船舷边吐了几次。但很快,在郭春海的指导下,他调整呼吸,慢慢适应了。
“下网!”金哲下令。
众人合力,把拖网撒进海里。船拖着网,在海上航行了一个时辰。
“起网!”
绞盘转动,渔网慢慢被拉上来。网里银光闪闪,全是鱼!有鲅鱼、带鱼、黄花鱼,还有几只螃蟹和海虾。
“丰收了!”二愣子兴奋地大喊。
这一网,捞上来足有二百多斤鱼。虽然不是特别珍贵的品种,但对第一次出海的他们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好兆头!”金哲拍拍郭春海的肩膀,“郭队长,你们这第一次出海,就满载而归。看来,海神爷也眷顾你们。”
郭春海看着满舱的鱼,心里充满了希望。有了船,有了海,狍子屯的路,真的越走越宽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在海上继续练习。学习怎么应对风浪,怎么躲避暗礁,怎么在海上定位,怎么处理渔获。每个人都进步神速。
第三天下午,“海东青一号”满载着渔获,顺利返航。当码头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船上的人都激动起来。
码头上,早就聚满了人。看到船平安回来,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乌娜吉抱着孩子,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高兴的泪。
船靠岸,众人帮忙卸货。几百斤鱼倒在码头上,银光闪闪,像一座小山。
“这么多鱼!”屯民们惊叹。
“这只是开始。”郭春海站在船头,看着欢呼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豪情,“以后,咱们会有更多的鱼,更多的船,更好的日子!”
夕阳西下,把码头染成一片金黄。“海东青一号”和“海东青二号”静静地停泊在港湾里,像两只蓄势待发的鹰。
狍子屯的船队,新生了。
而更广阔的海,更远的征途,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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