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三天，如同在刀尖上静坐。
林尘后背的烧伤在药膏作用下开始结痂，但每次呼吸肋骨处依然传来钝痛。巴图尔的左臂保住了，但墨羽每天换药时都紧皱眉头——伤口愈合缓慢，组织坏死的边缘虽然被控制住，但整条手臂肿胀发紫，神经受损让手指只能做出最轻微的颤动。墨羽自己的肩伤恢复得相对好些，但精神上的重压让她眼窝深陷，时常在睡梦中惊醒。
第三天傍晚，墨羽带回消息。
“联系上了。”她声音压得很低，眼中却有一丝光亮，“是‘玄龟叟’，师祖那一辈的老人，旧派硕果仅存的几位真正长者之一。师父年轻时曾在他门下修习过三年机关原理。新墨派得势后，他就隐居在‘海市’最深处的‘沉船区’，几乎不与外界接触。”
“他能信得过？”林尘问。
墨羽点头：“玄龟叟是旧派理念最坚定的守护者之一。当年公输胤提出‘神血卫’构想时，他是第一个在宗会上拂袖而去、公开宣布‘与此獠割席’的长老。而且……”她顿了顿，“他知道我们的事。他说，千手被软禁前，曾给他留过口信——若有一日墨羽带着外人来找他，便是旧派最后的火种需要指引的时候。”
林尘沉默片刻：“怎么见面？”
“子时，‘沉船区’最深处，废弃的‘龙骨酒馆’。”墨羽说，“那里水道复杂，沉船堆积如山，终年不见天日，是新墨派眼线最少触及的地方。但路很难走，而且……要经过一片‘活水区’。”
“活水区？”
“‘海市’建立前，那里曾是一处古战场，沉没了大量机关战船。有些战船的灵韵核心历经百年未完全熄灭，能量泄漏与污水、腐烂物混合，产生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墨羽脸色不太好看，“普通人进去很容易迷路，甚至失踪。但玄龟叟给了路线图。”
她摊开一张用防水油布绘制的简图。路线蜿蜒曲折，标注着各种危险的记号：漩涡暗流、能量乱流区、毒气聚集处，还有几处画着扭曲怪物的简笔图标。
“必须去。”巴图尔用右手撑起身体，脸色因失血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决，“枭大哥用命换来的话……俺必须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尘看着路线图，又看看两位伤痕累累的同伴。最后，他收起地图：“子时出发。现在，再检查一遍装备。”
他们从密室储备中找出三套深色的防水夜行衣，用特制的油脂涂抹在衣物表面——这种油脂能一定程度隔绝能量探测和掩盖气息。武器方面，巴图尔坚持带上了他的苍狼战刀，虽然单手使用不便，但他说“握着踏实”。林尘只带了几柄飞刀和一根短棍——在能量受压制且伤势未愈的情况下，轻便灵活的武器更实用。墨羽则带上了她的机关囊和一套袖箭。
子时将至，三人从密室另一条更隐秘的出口离开。出口连通着一条废弃的下水道，污水齐膝，恶臭扑鼻。他们按照地图指示，在迷宫般的管道中穿行，有时需要潜水通过被水完全淹没的段落。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钻出管道，进入“沉船区”。
这里的景象令人心悸。
数十艘大小不一的古代战船如同巨兽的骸骨，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有的船体倒扣，有的侧翻，有的直立插入水底只露出半截桅杆。船体大多腐朽不堪，木质结构上爬满了发光的藻类和怪异的藤壶状生物，在漆黑的水中发出幽蓝或惨绿的荧光。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腐木和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水面漂浮着油污和不明泡沫，偶尔有气泡从水底翻涌上来，炸开时释放出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
“跟紧我。”墨羽低声道，她走在最前，手中握着一个简易的指南针状仪器——那是玄龟叟给的信物，指针会指向正确的路径。
他们踩着漂浮的船板、突出的龙骨，在沉船森林中艰难穿行。有时需要攀爬，有时需要跳跃，巴图尔因为左臂不便，好几次险些落水，都被林尘及时拉住。
经过一片船骸特别密集的区域时，异变突生。
水底突然亮起一团浑浊的黄光，接着，几根粗大如蟒蛇、表面覆盖着金属鳞片和藤壶的触手破水而出，直向他们卷来！触手上布满了吸盘，吸盘边缘是一圈圈锋利的骨刺。
“是‘锈蚀鱆’！”墨羽惊呼，“沉船区的变异生物，被泄漏的灵韵核心污染了！”
林尘反应极快，短棍横扫，击中一根触手的中段。触手坚韧异常，短棍砸上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让它顿了顿。另一根触手卷向巴图尔，巴图尔单手挥刀，斩在触手鳞片上，迸溅出火星，却只砍出一道浅痕。
“弱点在吸盘中心！”墨羽喊道，同时袖箭连发。几支小箭射入触手吸盘，那触手剧烈抽搐，缩了回去。
林尘看准机会，飞刀出手，精准地射入另一根触手吸盘深处。触手如遭电击，疯狂舞动，重重拍在水面，溅起腥臭的水花。三根触手都受创后，水底的黄光暗淡下去，触手缓缓沉入水中，不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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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它可能只是暂时退却。”墨羽催促。
三人加快脚步。又穿过了两片危险的区域——一次是避开了一片水面突然沸腾、喷出高温蒸汽的区域；另一次是绕过了一艘仍在周期性释放微弱电弧的沉船残骸。
终于，在沉船区最深处，他们看到了“龙骨酒馆”。
那是一艘巨大的古代楼船，船体几乎完整，倾斜着搁浅在一片礁石滩上。船楼部分被改造成了酒馆的模样，破旧的招牌上，“龙骨”二字依稀可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死寂的沉船区中，像一座孤岛。
他们登上倾斜的甲板，甲板吱呀作响。酒馆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陈旧木料、廉价酒液和药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空无一人，桌椅蒙尘。吧台后，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酒杯。
那人转过身来。他看起来极其苍老，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同孩童。他身材矮小，背着一个巨大的、龟壳般的木质背箱，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家符文。
“玄龟叟前辈。”墨羽恭敬行礼。
老人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林尘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巴图尔受伤的左臂，最后落在墨羽身上，点了点头：“千手的徒弟……进来吧，把门关好。”
他领着三人穿过酒馆大厅，进入后面一间狭小的舱室。舱室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满了各种古怪的工具和机械图纸，一张小桌上摆着茶具。老人示意他们坐下，开始沏茶。
“你们的事，我听说了几分。”玄龟叟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千手被软禁前，曾秘密托人带话给我，说新墨派与奥莱西亚狂徒勾结，恐酿大祸。如今看来，祸已酿成。”
他倒出四杯深褐色的药茶，推给三人：“喝吧，对伤势有好处。”
茶入口苦涩，但咽下后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伤处的疼痛确实减轻了些。
“前辈，”林尘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我们的一位同伴，在血礁岛牺牲前，告诉我们必须去天工苑。他说，那里有‘终止一切’的方法。但我们不明白……天工苑早已毁灭，化为烈焰山脉，为何还要去？去了又能做什么？”
玄龟叟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啜饮着茶，目光仿佛穿透了舱壁，望向了遥远的时空。
“天工苑……”良久，他缓缓开口，“你们以为它是什么？”
“上古研究灵韵金和机关术的最高机构，”墨羽答道，“后来因为实验失控而毁灭。”
“对，也不对。”玄龟叟摇头，“天工苑研究的，从来不只是‘术’。他们追求的，是‘道’——灵韵金与生命、与天地法则相合的终极之道。”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残破的兽皮卷轴，在桌上摊开。卷轴上绘着复杂的图案和古老的文字。
“这是旧派世代秘传的《天工残卷》，据说是从天工苑核心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只言片语。”玄龟叟的手指划过卷轴上几个关键的符号，“天工苑末期，确实走向了疯狂。但他们疯狂的根源，是一种……绝望的追求。”
“追求什么？”林尘问。
“永生？超越？或许都有。”玄龟叟叹息，“灵韵金是天地的精粹，但也被称为‘道伤之痕’——它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承载着天地失衡的痛苦。天工苑的先贤们发现，纯粹的利用只会加深伤痕，最终导致反噬。于是他们提出了三个终极计划。”
他指向卷轴上的三个古老符号：
“第一个，‘织灵’。旨在编织新的、稳定的灵韵循环体系，替代天地间已受损的部分。这需要极其精微的能量操控和对法则的理解。”
“第二个，‘涅盘’。旨在寻找一种能够承载并‘净化’灵韵金伤痕的‘完美载体’，可以是器物，也可以是……生命。他们相信，通过血脉与灵韵金的深度融合，可以诞生出能够驾驭这种力量而不被反噬的新存在。”
“第三个……”玄龟叟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符号上，这个符号被重重划掉，几乎难以辨认，“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被刻意抹去了。旧派的记载中，只称之为‘禁断之策’。”
舱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老人苍老的声音在回荡。
“你们遇到的合成怪物，莱因哈特和新墨派的实验，都只是‘涅盘’计划的拙劣模仿和扭曲变种。”玄龟叟继续说，“他们只看到了‘融合’带来的力量，却无视了‘承载’所需的代价，更无视了‘净化’的本质。他们的实验，只是在制造更多、更深的伤痕。”
“那天工苑的‘禁断之策’是什么？”林尘追问。
玄龟叟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尘脸上：“据残卷隐晦的记载，当‘织灵’与‘涅盘’都宣告失败，当实验彻底失控、污染无可挽回时……天工苑的核心，会启动一个最终的‘净化协议’。”
“净化……污染？”
“不。”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净化‘一切’。将所有与实验相关的灵韵金能量、物质、生命痕迹……全部归零。那是同归于尽的手段，是绝望的最终保险。残卷上说，那需要一把‘钥匙’，和一个‘被选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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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感觉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枭的话，想起了那枚金属密匙。
玄龟叟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缓缓道：“如果你们的同伴说必须去天工苑，那么很可能……那个‘禁断之策’并未随天工苑的毁灭而消失。它可能还在那里，等待着被触发，或者……被阻止。而你们，或许就是被卷入其中的‘选中者’。”
“阻止？”巴图尔忍不住问，“为什么要阻止？如果那东西能净化一切，不是正好可以解决现在的污染吗？”
“孩子，‘净化一切’是什么意思？”玄龟叟看着他，“是只净化污染的灵韵金？还是净化所有灵韵金？抑或是……将所有与灵韵金相关的生命，包括那些依靠灵韵金修炼的人、那些体内含有微量灵韵金的普通生灵，全部‘净化’掉？”
巴图尔愣住了。
墨羽脸色发白：“前辈，您的意思是……那可能是一种无差别的毁灭？”
“我不知道。”玄龟叟摇头，“残卷语焉不详。但既然是‘禁断之策’，既然被天工苑先贤们最终封印而非使用，其代价必然超乎想象。也许，枭所说的‘终止一切’，指的就是这个。也许，他让你们去，不是去启动它，而是去……确保它永远不会被启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严肃：“又或者，他判断现在的局面已经到了必须启动它的边缘。无论是哪种，天工苑都非去不可。因为答案，也许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真正明了。”
舱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茶已经凉透。
许久，林尘开口：“怎么去？天工苑已在烈焰山脉之中，那片区域现在……”
“九死一生。”玄龟叟直截了当，“烈焰山脉是‘道伤’爆发的核心，污染最烈，环境最险，而且烈焱军府和北漠势力在那一带争夺不休。但据我所知，天工苑的入口并非完全被岩浆覆盖。旧派曾有过记载，有一条‘匠神古道’，是上古时期天工苑与外界联系的秘密通道，依托特殊的地脉结构，可能并未完全毁坏。但具体位置……”他摇头，“早已失传。或许，只有那些世代守护秘密的‘守墓人’家族，才知道线索。”
守墓人。枭的家族。
林尘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线索串起来了，但前路却更加迷雾重重。
“在去天工苑之前，”玄龟叟看着他们，“你们还有更要紧的事。那个被掳走的奥莱西亚女娃，还在血礁岛吧？”
林尘点头。
“去救她。”老人说，“不是出于道义。而是因为，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说，是奥莱西亚研究灵韵金的专家，并且敢于反对莱因哈特，那么她掌握的知识和信息，可能是你们理解天工苑秘密、应对未来危机的关键。而且……”他目光深邃，“奥莱西亚联邦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救出她，或许能争取到意想不到的助力。”
他起身，从背箱中取出三个小布袋，递给三人：“里面是一些我特制的药物和机关小物，或许用得上。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旧派式微，我这样的老骨头，也无力再参与纷争。但火种……”他看着墨羽，“要传下去。”
墨羽重重点头，眼眶湿润。
离开“龙骨酒馆”时，天色依旧漆黑。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
三人沉默地穿行在沉船骸骨之间。林尘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玄龟叟的话：织灵、涅盘、禁断之策、净化一切……
巴图尔忽然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水域中显得格外清晰：“林尘兄弟，俺脑子笨，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俺只知道，枭大哥让俺们去，俺就去。伊莎贝尔妹子要救，天工苑也要去。一件件来，总能办成。”
墨羽也轻声说：“师父教导我，墨家机关术的真谛，不是追求极致的力量，而是‘解构’与‘重构’——理解事物的本质，然后找到让它变得更好的方法。或许……天工苑的答案，也是如此。我们需要的不是毁灭，而是理解，然后……找到真正的出路。”
林尘看着两位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心中那团被重重迷雾包裹的火焰，似乎被拨亮了一丝。
他抬头望向西方——那是天工苑的方向，也是血礁岛的方向。
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第一步是活下去，救出伊莎贝尔，积蓄力量。
然后，去往一切的起点，寻找最终的答案。
无论那个答案是希望，还是终结。
夜色深沉，沉船区的荧光在墨绿的水面上摇曳，如同无数窥视的眼睛。
而三人已经悄然离去，带着新的重量，也带着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