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潮湿和淡淡药草的气味。从沉船区返回密室的路途相对平静，但三人谁也没有放松警惕，直到重新踏入那间隐蔽的地下室，封好入口，压抑的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来。
墨羽立刻开始检查巴图尔的伤口，林尘则靠墙坐下，闭上眼，试图整理玄龟叟那番话带来的信息风暴。
“织灵”、“涅盘”、“禁断之策”……以及那个沉重的词汇——“净化一切”。
天工苑的末路疯狂，竟是为了解决他们自己制造的、或者说早已存在的“道伤”问题？而所谓的终极方案，竟然是可能将一切都抹去的同归于尽？
枭临终前的眼神，嘱托时的坚决，又在他眼前浮现。“必须去天工苑……寻求终止一切的方法……”他口中的“终止”，是启动那个“净化协议”，还是阻止它？
“林尘。”墨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已经为巴图尔换好药，正担忧地看着他。“你的脸色很差，后背的伤还需要处理。”
林尘摇摇头，睁开眼：“我没事。巴图尔怎么样？”
“情况稳定，但恢复会很慢。”墨羽语气低沉，“神经受损……以后这只手，恐怕无法像以前那样挥刀了。”
巴图尔坐在角落，用右手轻轻握了握无法完全攥紧的左拳，咧嘴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苦涩：“不打紧，能用就行。就是以后喝酒端碗，得练练右手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林尘深吸一口气，将玄龟叟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重点放在天工苑的三个计划以及对“禁断之策”的猜测上。
巴图尔听得眉头紧锁，墨羽则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们不仅要救伊莎贝尔，还要准备去烈焰山脉寻找可能已经毁灭、但又可能藏着灭世或救世之秘的天工苑遗迹？”墨羽总结道，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而且，我们连入口在哪里都不知道。”林尘补充，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腰间，却摸了个空。一股冰冷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
剑不在。
那柄承载着墨渊师父遗愿、蕴藏着凤翔王朝秘密、伴随他一路逃亡与战斗的断剑“无名”，遗落在了血礁岛冰冷黑暗的海底通道。当时为了拖住追兵，为了从不断塌陷的通道中逃出生天，他不得不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那不仅是武器，是师父的托付，是他追寻真相的钥匙之一。失去了它，就像心头被剜去了一块。
巴图尔注意到了林尘的动作和瞬间黯淡的眼神，粗声道：“林尘兄弟，剑丢了，俺们再想办法找回来！俺不信那铁疙瘩能自个儿长腿跑了！”
墨羽也安慰道：“‘无名’材质特殊，是上古灵韵金锻造，寻常海水和腐蚀奈何不了它。只要知道大致位置，未必不能找回。当务之急是制定计划，玄龟叟前辈说得对，救出伊莎贝尔小姐是眼下关键，她掌握的信息至关重要。”
林尘强迫自己将那股失落压下。是的，剑很重要，但人更重要。伊莎贝尔因他们被卷入，身陷险境，必须救出。而且，正如玄龟叟所言，她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知识库，对抗莱因哈特和新墨派，理解灵韵金的本质，她的价值无可替代。
“阿德里安那边有消息吗？”林尘问。那位奥莱西亚“静语者”指挥官，伊莎贝尔的堂兄，同样在搜寻她的下落。
墨羽摇头：“玄龟叟前辈的渠道只限于旧派内部和天工城邦底层，对奥莱西亚军方动向了解有限。不过，阿德里安指挥官既然能追踪到血礁岛，说明他有自己的情报网。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主动联系他？”
“风险太大。”林尘立刻否决，“我们对阿德里安并不完全了解。虽然他看似站在伊莎贝尔一边，但奥莱西亚内部派系复杂，静语者本身也是研究机构兼特殊部队，难保没有其他意图。我们目前是多方通缉的目标，不能轻易暴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必须自己去血礁岛。”
“什么？”巴图尔和墨羽同时一惊。
“现在回去？那里刚被我们闹得天翻地覆，莱因哈特和新墨派肯定加强了戒备！”墨羽急道。
“正因为刚出事，他们可能想不到我们敢这么快杀个回马枪。”林尘分析道，“而且，上次我们是潜入，目标是获取证据和救人，惊动对方后被迫撤离。这次，我们的目标更明确：找到伊莎贝尔可能的关押点，伺机营救。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墨羽，“你对血礁岛基地的结构还有印象吗？尤其是……我们最后逃亡的那片区域，海底通道的入口附近。”
墨羽努力回忆：“当时情况混乱，通道塌陷很快……但我记得，我们最初潜入时，经过一片类似水下仓库或处理区的地方，那里连接着多条通道，其中一条通向核心实验室，另一条似乎通往更深层的隔离区。伊莎贝尔小姐被掳走，很可能被关押在守卫更严密、靠近莱因哈特或公输胤核心区域的地方，未必还在我们逃脱的附近。”
“但‘无名’一定还在那片塌陷区域的海底。”林尘肯定地说，“通道坍塌，大量碎石和金属结构掩埋了出口，剑很可能被埋在下面。如果我们能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靠近那片区域，或许……”
他看向巴图尔包裹严实的左臂，又看看墨羽苍白的脸，话没有说完。这想法无疑极其冒险，几乎是将团队再次置于绝境。
巴图尔却猛地用右手一拍大腿：“干了！伊莎贝尔妹子要救，林尘兄弟的剑也得找！上次是那帮龟孙子偷袭，这次俺们准备周全点，杀他个措手不及！”
墨羽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这很疯狂，但林尘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以及找回“无名”对后续探寻天工苑可能的重要性，让她无法说出反对的话。她沉默片刻，道：“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更完善的装备、更隐蔽的路线，以及……接应和撤退方案。光靠我们三个，尤其现在都带伤，太难了。”
林尘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帮助。玄龟叟前辈给了我们指点，但旧派势微，无法提供直接武力支援。我们需要找其他人。”
“谁？”
林尘的脑海中闪过几个面孔：北漠勇士的耿直，情报商苏晓的精明，以及……那位身份成谜、立场似乎偏向合作而非对抗的奥莱西亚特使，伊莎贝尔的“温和派”同僚。但苏晓远在千里之外，北漠的巴图尔部落鞭长莫及，奥莱西亚内部关系更是微妙。
“或许……”林尘缓缓道，“我们可以联系墨羽的师父，千手先生。他虽然被软禁，但旧派在天工城邦经营多年，总还有些隐藏的力量。而且，他对新墨派的了解远超我们，可能知道血礁岛基地的一些薄弱环节或内部矛盾。”
墨羽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师父被软禁的地方看守森严，新墨派视他为眼中钉，想要传递消息进去，再获得回应，难如登天。而且，频繁联系旧派据点，也容易暴露玄龟叟前辈和我们的藏身处。”
这似乎又陷入了死循环。
就在三人苦思对策之际，密室的通风管道口，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墨羽瞬间警惕，示意林尘和巴图尔噤声，自己悄然挪到管道下方侧耳倾听。片刻后，她也用指甲在管道壁上敲击出特定的节奏作为回应。
很快，一块松动的砖石被从外面轻轻推了进来，一个用蜡封好的小竹筒滚落在地。
墨羽小心捡起，检查无误后打开竹筒，抽出一卷细小的纸条。她快速浏览，脸色微微一变。
“是谁？”林尘低声问。
墨羽将纸条递给林尘，上面只有一行娟秀而略显急促的小字：
“羽钗？”林尘皱眉。
“是我师父早年安插在新墨派外围的一个眼线，身份极其隐秘，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只有师父和极少数核心旧派成员知道这个代号和联络方式。她传递消息，说明师父可能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我们的处境，或者……事情有了我们不知道的重大变化。”墨羽解释，“‘风眼将临’是预警，指新墨派或烈焱军府可能有大规模搜查行动。‘客人’……会是谁？还带着半片青铜齿轮作为信物？”
青铜齿轮，是墨家内部一种古老的凭证信物，通常成对铸造，合二为一方能验证身份。
“码头‘老鱼骨’……”林尘沉吟，“不管是谁，既然千手先生通过如此隐秘的渠道传递消息，这个‘客人’值得一见。但必须小心。”
他看向巴图尔：“你留下，注意警戒。我和墨羽去。”
巴图尔点头：“小心点。”
林尘和墨羽迅速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做了简单的伪装，再次从密室另一条更曲折的出口离开，融入了天工城邦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老鱼骨”是海市码头区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型船坞，只残留着几根腐朽的木桩和半截破船壳，平时只有流浪汉和野猫出没。
当林尘和墨羽借着熹微的晨光摸到附近时，发现破船壳的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披着厚重斗篷的身影。那人身形挺拔，即使裹在斗篷里，也隐隐透出一种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感。
听到动静，斗篷人转过身，兜帽下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目光扫过林尘和墨羽，最后停在林尘脸上。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里躺着半片古旧的青铜齿轮，边缘磨损，纹路却清晰可辨。
林尘和墨羽对视一眼，墨羽从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另外半片齿轮——那是千手先生早年交给她的，嘱咐危急时刻或验证极高权限联络时使用。
两片齿轮轻轻靠近，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纹路完全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刻有复杂云雷纹的齿轮图案。
斗篷人似乎松了口气，他拉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庞。
“阿德里安指挥官？”林尘微微一惊。来人正是奥莱西亚联邦“静语者”莎贝尔的堂兄，阿德里安·冯·克洛斯特。
“林尘先生，墨羽小姐。”阿德里安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奥莱西亚语特有的轻微卷舌音，“时间紧迫，客套就免了。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得知了千手先生的困境，并设法与他建立了有限联系。他告诉我，你们可能在这里，并给了我信物。”
“伊莎贝尔小姐有消息了吗？”墨羽立刻问道。
阿德里安的脸色沉了沉：“有，但不好。我的情报显示，她确实被关押在血礁岛，但不在常规囚室。莱因哈特似乎将她转移到了岛内更深层、更隐蔽的区域，可能与他正在进行的某项‘关键合成实验’有关。实验……似乎进入了最后阶段，急需伊莎贝尔的专业知识和……可能她的特殊体质。”
林尘心中一紧：“特殊体质？”
阿德里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家族内部的一些秘密……伊莎贝尔的灵韵亲和性很高，甚至……略异于常人。莱因哈特很可能想利用这一点。我们必须尽快救她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也正计划重返血礁岛。”林尘直言不讳，“不仅为救伊莎贝尔小姐，也为找回我遗失的一件重要物品。”
阿德里安并不意外：“那把断剑？千手先生提过。它很重要？”
“至关重要，关系到更古老的秘密，可能也关系到如何终结眼前的混乱。”林尘没有透露天工苑详情，但点明了重要性。
阿德里安思考片刻，果断道：“那么，合作。我有船，有人手（虽然不多，但精锐），有血礁岛外围的最新侦查情报，以及对奥莱西亚部分装备和莱因哈特行为模式的了解。你们熟悉岛内部分结构，有在复杂环境中行动的经验，并且……你们的目标明确，意志坚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林尘：“但我要知道，你们究竟在追寻什么？仅仅是为了复仇和救同伴？还是说……你们掌握了某种关于灵韵金、关于这场席卷大陆的污染的……更深层的真相？千手先生的信中提到‘天工苑’和‘道伤’，那是什么？”
林尘与墨羽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德里安是伊莎贝尔的堂兄，此刻为了营救伊莎贝尔而冒险前来，并展现出合作的诚意。但要透露多少关于天工苑和“禁断之策”的秘密？
最终，林尘选择透露部分：“我们相信，上古天工苑的毁灭和如今的灵韵金污染，根源在于对一种名为‘道伤’的天地失衡的滥用和错误修复尝试。而天工苑遗址，可能保留着理解乃至解决这一根本问题的线索。我的剑，是寻找和理解那些线索的关键之一。”
阿德里安静静听着，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作为奥莱西亚研究灵韵金的高级军官，他显然对“道伤”这个概念有所触动。“我明白了。那么，这次行动，对我们双方都至关重要。事不宜迟，我们需要立刻制定详细的突袭计划。我的船‘静语者号’伪装成商船，就停泊在外海备用锚地，可以接应。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精确、快速、无声。”
晨光渐渐照亮了破败的“老鱼骨”船坞，将三个决心与时间赛跑的身影拉长。新的联盟在危机中结成，目标直指那片充满死亡与疯狂的血色礁岛。
而林尘知道，这一次，他们不仅要带回同伴，更要找回那柄失落的断剑，握住通往最终谜题的、沉重无比的钥匙。
海风带着咸腥味拂过，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