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夜,无月。
东北海域笼罩在浓重的海雾之中,能见度不足二十步。“静语者号”关闭了所有航行灯,像一条漆黑的梭鱼,悄无声息地滑向血礁岛外围的预定海域。船体经过特殊处理,吸收声波和灵韵能量波动,是奥莱西亚“静语者”部队执行隐秘任务的专用舰只。
舰桥内,气氛紧绷。
林尘、墨羽、巴图尔已经换上了阿德里安提供的深黑色潜水作战服。这种服装贴身柔韧,内衬有缓冲层,关键部位嵌着薄薄的金属护片,既能提供一定防护,又不影响水下灵活性。背后有简易的灵韵循环装置,可以为面罩提供约一个时辰的循环氧气,并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能量膜,抵御深海水压和低温。
巴图尔的左臂被特制的防水固定套包裹,外面再套上作战服袖子,虽然活动仍然受限,但至少不影响整体行动。
阿德里安也一身同样装束,他正在最后一次确认行动计划。一张散发着微光的水晶板悬浮在操作台上,显示着血礁岛及周边海域的三维立体影像,其中几个区域被标红。
“血礁岛基地在我们上次撤离后,防御等级提升了至少三倍。”阿德里安指着影像中密布的红点,“外围水下声呐阵列密度增加,巡逻合成兽的数量和频率翻倍,关键出入口加装了灵韵能量感应屏障。莱因哈特和他的新墨派盟友,显然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
他手指滑动,将图像放大到岛屿东北侧一片崎岖的暗礁区:“这里是我们的突破口。根据‘静语者’前期侦察和千手先生通过隐秘渠道传递的信息,这片暗礁下方有一条天然的海沟,部分与上古时期天工苑遗留的某些地下结构(可能是排污或物资通道)有交错。新墨派改造基地时可能忽略了这里,或者认为其地质不稳定、通道过于狭窄无法利用。”
影像中,一条弯曲的蓝色虚线标出了预想的潜入路径,从海沟延伸,穿过一片复杂的天然岩层裂隙,最终指向基地主体结构下方一个标为“废弃水处理区”的黄色区域。
“这条路非常难走。”阿德里安严肃地看着林尘三人,“部分通道直径不足三尺,需要挤过去。而且岩层脆弱,可能有塌方风险。最麻烦的是,这条路径会经过一片‘活性灵韵沉积区’——长期泄漏的灵韵金废料与海底矿物、生物残骸混合,形成了不稳定的能量环境,可能干扰装备,甚至诱发不可预测的变异生物或能量湍流。”
“废弃水处理区呢?”墨羽问。
“那里理论上已经停用,但作为基地最下层,仍然有最低限度的维护和偶尔的巡逻。不过,根据伊莎贝尔早先共享的部分基地结构图,以及我们截获的零星通讯分析,那片区域靠近一个次级实验室和一处临时关押设施。”阿德里安调出另一个画面,“伊莎贝尔有很高概率被转移到了这附近。至于林尘先生的剑……”
他看向林尘:“上次你们逃脱的通道塌方点,大致位于基地西侧外围,靠近主能源管道区域。从‘废弃水处理区’有维修通道可以迂回接近,但那里现在肯定是重点警戒区。我们只能见机行事,优先确保伊莎贝尔的安全,再寻找机会搜寻断剑。”
林尘点头表示明白。他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几柄阿德里安提供的特种水下飞刀,以及一根可伸缩的合金短棍。真正的武器,还是得靠自己。
“苏晓兄弟还没醒?”巴图尔忽然低声问墨羽。他们离开天工城邦前,将仍在昏迷中的苏晓托付给了玄龟叟和旧派秘密照看。那位精明的情报商在上次柏流城袭击中为了保护关键的天工苑碎片,头部受到重击,一直未苏醒。
墨羽眼神一黯,摇摇头:“玄龟叟前辈说,他身体伤势在好转,但意识似乎沉得很深,可能和灵韵冲击有关。前辈会用古法尝试唤醒,但需要时间。”
林尘沉默。少了苏晓的机变和情报网络,这次行动无疑少了一份重要保障。但他必须前进。
“时间到了。”阿德里安看了一眼舰桥上的灵韵计时器,“第一批侦察合成兽的巡逻间隙有大约一炷香(约五分钟)的空档。我们必须在下次巡逻到来前进入海沟。”
四人离开舰桥,来到船尾的隐蔽投放口。冰冷的海水泛着幽幽的暗蓝色,浓雾仿佛有生命般在四周涌动。
“通讯。”阿德里安检查着面罩内侧的微型传音法阵,“短距灵韵传音,有效范围不超过三百步,且在水下和复杂结构中会衰减。手势指令为主,传音备用。记住,一旦被发现,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到第三汇合点等待,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将呼吸面罩扣紧。面罩眼部是透明的晶石片,内部有微光符文提供基础照明和些许夜视增强。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四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
水下世界一片昏暗,只有作战服和面罩上的微光映照出前方有限的范围。阿德里安打头,墨羽紧随其后,林尘在中间,巴图尔断后。四人保持着紧密队形,沿着“静语者号”提前布置好的微弱荧光引导索,向深海潜去。
压力逐渐增大,耳膜传来胀痛感。作战服的能量膜微微调整,抵消了大部分不适。周围开始出现奇形怪状的深海鱼类,有些身上带着天然的荧光,在黑暗中划过诡异的轨迹。
下潜约百丈后,海底地形变得崎岖。巨大的暗礁如同怪兽的獠牙,耸立在黑暗中。阿德里安调整方向,朝着一条不起眼的裂缝游去。
裂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部更加黑暗,水流也变得紊乱。他们打开面罩上更强的照明,光束切开浑浊的海水,照亮了岩壁上附着的发光苔藓和缓缓蠕动的不知名软体生物。
通道蜿蜒向下,有时需要侧身挤过,有时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巴图尔因为左臂不便,几次差点滑脱,都被前面的林尘及时回身拉住。
阿德里安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止。前方通道变得开阔了些,但海水颜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混杂着黄绿荧光的浑浊。水流在这里变得缓慢而粘滞,一些絮状物悬浮其中。
“活性沉积区边缘。”阿德里安的声音通过传音法阵传来,带着轻微的干扰杂音,“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发光物。能量场紊乱,可能会产生幻觉或干扰方向感。”
他们小心地游入这片区域。水温似乎略有升高,水中漂浮的发光颗粒粘在作战服上,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被能量膜弹开。林尘感觉皮肤下的“心炉”微微悸动了一下,仿佛被周围混乱的灵韵能量所牵引。他立刻收敛心神,维持“明镜止水”的心境,那股躁动才平复下去。
墨羽忽然身体一僵,传音急促:“两点钟方向,有东西!”
光束扫过去,只见一片岩壁阴影下,盘踞着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它像是一大团纠缠的海藻,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肠器,表面布满脓包状的凸起,每个凸起都在缓慢脉动,发出微弱的黄光。几条末端是锋利骨刺的触手状结构从团块中伸出,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是沉积物催生的畸变体,处于休眠状态。”阿德里安低声警告,“别惊动它,绕过去。”
他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与那团令人作呕的东西保持距离,从另一侧缓缓通过。直到将其远远甩在身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穿过最危险的沉积区核心,通道再次收紧,并开始向上倾斜。又过了约一刻钟,阿德里安停在了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前。他用手在岩壁上摸索片刻,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凹陷,按了下去。
岩壁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械转动声,一道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闸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更加规整、但同样陈旧肮脏的通道。海水涌入,闸门后的通道部分被水淹没,部分露出水面。
“上古排污通道的一部分,被新墨派改造时封堵了,但基础结构还在。”阿德里安率先游进闸门,登上湿滑的金属走道。其他人跟上。
摘下呼吸面罩,通道内空气污浊,弥漫着铁锈、霉味和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但至少可以正常呼吸了。
他们身处一条宽阔但低矮的管道内,脚下是及踝的污水,两侧墙壁是厚重的金属,布满了锈蚀和奇怪的污渍。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水泵运转声和金属摩擦声。
阿德里安再次确认方位:“我们现在位于基地最下层,废弃水处理区的边缘。从这里向北,穿过三条交叉管道,就能接近目标关押区。小心巡逻。”
四人放轻脚步,在幽暗的管道中快速穿行。墨羽不时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机关罗盘,校准方向,并探测周围的能量波动。
“前方有微弱但稳定的灵韵反应,像是……监视法阵节点。”墨羽低声道。
阿德里安点头,从腿侧抽出一根手指粗细的金属管,顶端有细小的晶体。他示意众人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前方管道转角,将金属管小心翼翼地从转角边缘探出一点点。晶体顶端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低级警戒节点,范围有限,盲区在这里。”他指了指转角后靠近墙壁的一片阴影区域,“贴墙过,动作要快,别进入中央区域的光束范围。”
他们如同幽灵般依次掠过那片被无形能量扫描的区域,成功避开。
又穿过两条管道,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向上,有新鲜的空气流通和隐约的人声;一条继续水平向前,尽头似乎有微弱的灯光。
阿德里安查看了一下手绘的简图(基于伊莎贝尔旧图和侦察信息):“向上的管道通往次级实验室和上层生活区。水平向前的……可能就是临时关押设施的外围走廊。”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向上的管道传来,伴随着金属靴底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模糊的交谈声。
“……实验体‘七号’还是不稳定,莱因哈特大人很不满意……”
“……公输胤大师说,关键在‘载体’的纯度,那个奥莱西亚女人的血样分析出来了吗?”
“……快了,今晚最后一轮测试……”
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接近岔路口。
“躲起来!”阿德里安低喝。
四人迅速闪入水平管道入口处的几个维修凹槽内,屏息凝神。
两名身穿灰白色制服、佩戴新墨派齿轮徽章、脸上带着呼吸过滤面罩的守卫从上方管道走下,在岔路口略作停顿。
“啧,又要去下面检查那批‘耗材’的活性,真晦气。”一个守卫抱怨道。
“少废话,赶紧走完这趟回去交班。听说今晚‘涅盘’主实验要最终调试,可不能出岔子。”另一个守卫催促道。
两人说着,径直朝着林尘他们躲藏的水平管道走来!
凹槽内的四人身体瞬间绷紧。如果守卫走过来,必然会发现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传来,整个管道都轻微摇晃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灯光忽明忽暗。
两个守卫停下脚步。
“又震?这几天越来越频繁了。”
“还不是下面那鬼东西闹的……快走快走,检查完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震动似乎让守卫失去了仔细探查的耐心,他们加快了脚步,从林尘等人藏身的凹槽前匆匆走过,身影没入水平管道深处的昏暗灯光中。
直到脚步声远去,四人才缓缓从藏身处出来。
“‘涅盘’主实验……最终调试……”阿德里安咀嚼着守卫的话,脸色异常难看,“他们要用伊莎贝尔做最后阶段的实验载体?必须更快!”
他们不再犹豫,立刻沿着水平管道,小心翼翼地尾随而去。
管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观察窗,窗内透出惨白的光。门前无人看守,但门侧有一个闪烁微光的灵韵控制面板。
两名守卫走到门前,一人上前操作面板,另一人似乎在闲聊等待。
“就是这里了。”阿德里安眼神锐利,打了个手势。
林尘和巴图尔会意,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靠近。
就在守卫打开门锁、金属门发出“咔哒”轻响的瞬间——
阿德里安如猎豹般扑出,手中的特制短刃精准地刺入一名守卫后颈的防护薄弱处,瞬间破坏神经中枢。守卫闷哼一声,软倒。
另一名守卫惊觉,刚要转身呼叫,林尘的飞刀已至,没入其咽喉,同时巴图尔的右手如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口鼻,猛地一拧。
两个守卫在数秒内被无声解决。阿德里安迅速将尸体拖到一旁阴影中。
金属门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几间紧闭的囚室门。走廊尽头似乎还有空间,隐约传来仪器运转的滴滴声和液体流动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液和某种甜腻药剂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伊莎贝尔……”阿德里安压抑着激动和担忧,率先闪身进入。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噪音。他们快速检查两侧囚室。大部分空着,其中一间关押着几个眼神呆滞、衣衫褴褛、身上有缝合痕迹的人,似乎是失败的实验体或掳来的平民。
在最里面一间稍大的囚室前,他们停住了。
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布置得像一个简陋的医疗室。一个身穿破烂奥莱西亚研究员制服的金发女子,被束缚带固定在一张倾斜的金属床上,手腕和脚踝都插着输液管。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似乎处于昏迷或沉睡状态。床边摆放着一些监测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微弱地跳动着。
阿德里安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迅速操作门边的控制面板——面板结构相对简单,似乎是临时加装的。墨羽上前辅助,用一根细探针插入接口,几息之后,门锁“咔”一声弹开。
四人冲入囚室。
“伊莎贝尔!”阿德里安低声呼唤,快速检查妹妹的状况。生命体征微弱,但还算稳定,似乎被注射了大量镇静药物。
“先带她离开这里!”林尘当机立断。
巴图尔上前,用右手小心地解开束缚带,准备背起伊莎贝尔。
墨羽则迅速检查囚室内的仪器和文件,试图找到有用的信息。她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几页实验记录,快速浏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他们抽取了她的脊髓液和大量血液,用于测试‘血脉融合阈值’和‘灵韵承载适应性’……他们真的打算把她作为‘涅盘’实验的活体核心载体!实验最终阶段就在今晚,地点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囚室门口,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暗红色的奥莱西亚校级军官制服,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脸上带着单片眼镜,镜片后的蓝眼睛冷漠如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造型奇异、泛着暗红光泽的刺剑,剑尖轻轻点地。
“晚上好,各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莱因哈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尤其是你,我亲爱的堂妹夫,阿德里安。还有……这位屡次坏我好事的,墨家小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林尘脸上,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我该称呼你林尘,对吗?听说,你在找一把剑?”
莱因哈特缓缓抬起左手,手中赫然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古朴,断裂处参差不齐,正是林尘遗失的“无名”!
只是,此刻的“无名”剑身上,缠绕着几缕不祥的暗红色能量脉络,仿佛被污染了一般。
林尘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
剑,果然落到了他的手里。
而他们,落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