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抚着茶杯：“高句丽苦寒多山，气候地势与冀州迥异。那高伯固虽曾败于玄菟太守之手，然其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不可轻敌。”
蔡珂经历过家族变故，思考问题更为冷静，他缓缓说道：
“海路迢迢，陆战艰难。此战若久拖不决，或受挫损兵，于我曲阳根基，恐怕有损。
朝中未必乐见地方郡县坐大，凯旋则罢，若有闪失…”
他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其中深意--此战不只关乎复仇与拓土，更关乎曲阳势力未来的生存空间。
忠言逆耳，但却有利于行。
张梁听着众人的担忧，面上露出赞许之色，这可都是我的手足兄弟，至爱亲朋，难怪都肯为我着想。
“海路虽险，但已是最快途径。青州管氏督造的尖底海船，可抗海中风浪，船上多桅风帆，可在逆风中斜行前进，适合远航。
我曲阳兵马，人人会泅渡，能操舟，可与船员轮值换班，事半功倍。
航行路线，已由老海客反复推敲，航线沿途风缓礁少。
船上淡水、食物与药品储备充足，更有华先生与数十名医师随行，安全问题不必多虑。
至于登陆后，人地生疏、补给艰难之事，我也早有准备。”
他拿出一卷幽州舆图，铺开在桌案上，将烛火凑近说道：
“家兄张宝，八月已与程昱先生深入辽东浿水，高句丽南境山川河流，守军情况，已经被查探清楚。
咱们此去，并非孤军作战，南有三韩仆从兵策应，
东有沃沮部呼应，北有扶余部牵制，西面则是幽州辽东与玄菟郡兵马。”
他指向马訾水（现鸭绿江）入海处：“西安平城毗邻辽东郡，此处由幽州兵马料理。而后幽州军可溯江西进，直逼纥升骨城与国内城。”
指尖北移，直到纥升骨城，“扶余需防鲜卑，可分兵一部南下，与幽州军合击纥升骨城。”
再向东点，“沃沮部自东向西，自马訾水上游出发，与我军会师于国内城下。”
最后落于浿水流域，“我军在浿水休养，等朝鲜三韩仆从军来此会合，北上直趋国内城。届时三面合围，行围三阙一之策。”
荀攸盯着地图问道：“高句丽境内，如今有雄城大关几何？”
张梁闻言，左手五指微张，笑意中带着几分讥诮：
“高句丽苦寒之地，哪来的雄城？称得上城池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他掰着指头数道：“王都国内城，两处卫城--丸都山城与尉那岩城，西部纥升骨城，马訾水入海处西安平城，其余都是小关小隘，一战可下。”
荀攸听闻，脸上的表情浓缩成两个字“就这”？
张梁说道：“我军此去，非为占地守土，而是以雷霆之势，直捣心腹，破其王城，绝其根本，以灭国为要务。行军补给都由我负责提供，战后就地补充。至于朝中……”
他看向荀彧与蔡珂，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幽并凉州连年被鲜卑侵扰……朝廷正需一场大胜以振人心。我曲阳义兵为带方百姓复仇，合四方之力行灭国之举！这般功劳，便是朝中人心复杂，又岂能轻易抹杀？”
他点到即止，不再往下细说。
在座如魏超、蔡珂与刘复几人，都知道张梁与十常侍暗中有线；荀家叔侄虽然知之不详，却也能窥得几分端倪。
荀衍看了荀彧一眼，荀彧自己就是中常侍唐衡的娃娃亲女婿，只等高句丽之行回来，唐家的闺女及笄之后就准备成亲。
张梁看向荀衍三人：“明日开拔，你们跑冰可曾练好了？”
荀衍点点头：“行走倒是无碍，但不如你们动作迅捷。”
蔡珂也面露尴尬之色，显然也是不能熟练滑冰的。
刘复笑道：“此事简单，军中有马，你们上马爬犁就是。”
冀州全境大雪，河面冰封，行走极为不便，这也是张梁没有准备辎重队与军械队的原因。
曲阳城外的漳水，东流入海，沿途到东平舒都是顺流而下，天然就具备滑冰前进的条件。
军营中的士兵，自河面结冰之后，就开始操演滑冰滑雪，已经训练了将近两个月，不说如履平地，也已经可以健步如飞。
至于荀衍与蔡珂这些运动细菌不足的文人，就只能搭乘马爬犁前进了。
今天上元节，戌时的宵禁被推迟到亥时，夜风吹起，气温转低，街上的百姓也各自回家。
街道上响起了更夫的梆子声，众人这才四散回家，准备明天出行。
正月十六，卯时，天色依然黑沉，曲阳城内外却已是人声鼎沸，积雪覆盖的街道上满是忙碌的人影。
张梁手里捧着五只信鸽每一只的腿上，都带着同样内容的密写信件。
信件十分简明：“弟梁，十六率军出曲阳，二月初一渡海，约一月后，抵乐浪增地县。盼兄遣人接应。”
今天刮的是西北风，沿途大雪满地，不利于鸽子觅食，为求保险，他选用了五只强壮的信鸽。
“去吧。”张梁双臂一振，五只灰鸽展翅而起，在空中略一盘旋，辨认清方向后，化作几个灰点，飞向东北方的天际。
顺利的话，信鸽今天就能抵达浿水，二哥张宝与程昱接到消息，筹备接应，派人在增地县联络、布置，一个月时间绰绰有余。
大军跨海抵达后，便能迅速行军，投入作战。
辰时，漳水河畔。
五千东征将士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
士卒没有着甲，也没有持械，只在身后带了弓箭，统一穿着张梁提供的黑色防寒棉衣，手中各握着两根半人高的撑杆，脚下是一双双以铁条为刃的冰鞋。
身后送行的百姓比军队更为声势浩大，出征将士的亲眷扶老携幼，围在官军划定的送行区域，目光追随着集结的将士们。
叮咛声、哽咽声、孩童的哭闹声连成一片，与军队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浓浓离愁与担忧。
岸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魏老爷子与张角、田丰等留守核心并肩而立。
老爷子扶在高台栏杆上，望向河边那些年轻的面孔，深吸一口寒气，苍劲雄浑的声音破风而出：
“曲阳的儿郎们！尽管放心去！家中老小，自有县牙，有老夫，有太平号与联盛号照应！尔等只管奋勇向前，多杀敌，立大功！”
他顿了顿，环视军队与送行人群，一声大喊：“定要给我平安归来！”
人群中，许多妇人掩面，老者攥拳，孩童被高高举过头顶，朝着河面挥动小手。
平安归来，这是所有亲人最朴素的期盼。
张梁与魏超并肩而立，身旁的关羽、典韦等将领向高台方向齐齐抱拳行礼，躬身行礼。
张角重重点头，田丰与邓茂拱手还礼。
牛角号声苍凉，消散在旷野之上。
“出发！”
前军司马张合闻令，双足在冰面微分，手中撑杆向后猛然发力。
“前军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