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身影向前迅速滑出,身后千名斥候相隔数丈,身形压低,撑杆点地,前军队伍瞬间化作一道道黑色箭矢,沿着宽阔而平缓的冰河向下游方向掠去。
冰面极滑,一路又是缓慢下坡,撑杆稍稍借力,行进速度就远超了徒步前进。
士卒们训练了将近两个月,早已掌握了节奏,行进动作渐趋协调,嗤嗤的滑行声连成一片,宛如朔风刮过冰原。
河岸送行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一千前军已滑出数十丈,身影在晨雾与冰光中迅速远去。
中军、左右两翼与后军依次启动。
五千人如一股黑色的铁流,沉默而迅疾地滑过冰面,滑离曲阳,滑向渤海,滑向预定的出海之地。
几十架双马牵引的爬犁,驮着荀衍等文士和不少滑冰技术跟不上趟的士卒,被远远地落在大部队身后。
张梁与魏超殿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老爷子和张角等人,又望向岸上那无数模糊而炽热的面孔,转身,撑杆点地,身形随之滑出。
岸边的百姓仍久久驻足,不愿散去。
高台上,魏老爷子手搭凉棚,目送良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军队的身影,这才缓缓放下手臂,转身对张角叹道:
“承仚啊,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战阵兵马也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行军之法。
看他们滑行之速,怕是比起奔马都慢不了多少,你看那马爬犁,竟被落在了最后。且士卒省力,又无需担忧道路崎岖或被积雪所困。”
张角也在凝望,闻言点头:“魏公说的是,此法确是出人意料。三郎常有些奇思妙想,这冰上滑行之术,看似儿戏,用于此情此景,却成了最快的机动之法。
循河道顺流而下,便可直抵渤海,省去陆路跋涉、翻山越岭之苦。只是…”他略一沉吟,“数千人于冰上疾行,若遇冰层薄弱或开裂之处,恐有风险。”
“风险自是有的。”老爷子捋须,“如今才是正月,化冻须得月余时间,届时早已抵达东平舒。
你看滑行队列,前后相隔有距,并非挤作一团,亦是防备之策。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老夫看来,此法利远大于弊。”
冰面之上,张梁与魏超赶上了后军队伍,刘复一脸兴奋地溜了过来,显然很是热衷于这样的长途滑行。
刘复搓着手,嘿嘿笑道:“三郎,子卓,老裴,儁乂的前军都在咱们前面几里地了!不如咱们比划比划,看谁滑得快!”
裴元绍一脸不乐意:“刘公子,咱已经取了字了,叫我元绍!”
刘复嘿嘿一笑:“没问题老裴!好的老裴!”
裴元绍气的嗷嗷大叫,望了张梁与魏超一眼,见他们都没有反对,挥起撑杆就去追刘复。
冰河之上,速度与激情正在上演。
裴继裴元绍与刘复刘季起两人正在你追我赶,冰刀刮擦声疾如骤雨,身影在晨光下拉出模糊的残影,渐渐追上了殿后的后军。
张梁的行进速度并不快,并未全力滑行,他还在不住地回头,望向后方的马爬犁队伍,那里是军营里的谋士、文书与医官等非战斗人员与药物等应急物资。
爬犁虽由健马拉动,在冰面上速度也算轻快,但终究比不上轻装简从、双杆疾驰的滑行士卒,已落后大部队一大截。
魏超注意到他频频回顾,朗声笑道:“三郎,可是担心马爬犁的安危?
只管放宽心,此去一路沿河南下,都在我冀州腹地,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起码也是治安靖平,绝无大股匪患。
去年秋蝗被提前扑灭,虽则冬雪暴烈,但秋粮已入仓,百姓有了收成就不至于沦为流民。
这平原坦荡之地,无险可依,更乏深山老林藏匿,哪来大股流寇敢拦官军去路?那些爬犁稳当着呢!”
张梁闻言,心下一松。
历史上的黄巾起义,真正盘踞多年的也是依凭山脉而存的泰山军、白波军与黑山军,反观平原地区的张家三兄弟,反倒是率先被扫平的。
魏超说得在理,此次行军路线安全是有保障的。
他望向前方略带波浪状的冰面,心中一动,年轻不放纵,什么时候放纵。
“兄长,”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咱们加把劲,到第一处休整点再停。在那儿,等一等后面的爬犁队伍。”
魏超眼睛一亮:“三郎,你这是要……”
“躁起来!”张梁低喝一声,腰腿发力,手中撑杆向侧后冰面迅猛一点!
“唰!”
身形如离弦之箭飙出去,劲风扑面,他畅快的声音甩在身后:“活动活动筋骨!比比谁滑得更快!先追上老裴和刘季起!”
几道身影迅速掠过后军,超过左右两翼与中军,几名别部司马与军司马都加入了竞速的队列。
“跟上公子!”
“三郎等等我!”
士卒们看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却被各部军侯与屯长厉声约束:“保持阵型!不得混乱!”
张梁一行人追上前军大队,抵达预定休整的河面时,众人都被累得气喘吁吁,额角冒汗。
张合早已带着数十名到达的斥候,在岸上生起了篝火,招呼着众人上岸取暖歇脚。
一见到张梁,张合就欲言又止。
张梁明白他意思,一路没有安排辎重队,如今扎营需要准备后勤补给。
在帷幕的掩护下,张梁进入营帐,取出锅碗瓢盆和干粮、肉脯,让他开始造饭。
斥候们开始烹制食物,张梁来到篝火边,解开厚重的棉外袍,一股白腾腾的热气顿时从他身上蒸腾而起。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水灌了几口,抹了把额头的汗,面向聚拢过来的十几名曲阳军官。
“各位!”他站在火堆边,提议道,“今天行程,终点是阜城,稍后大军抵达,休整之后……”
远处的前军部队已经陆续上岸,正在附近烤着火,也在侧耳倾听这边的讲话。
张梁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大声宣布:“以各部为单位,进行竞速比拼。从此处开始,到阜城结束,各显其能,比比谁是真正的冰上飞!”
“各部前十名胜!他略作停顿,勾起士卒们的注意,“全身铁甲一套,肉三斤,烈酒一坛!”
“哇!”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全身铁甲可是军中硬通货,只有中高级将官才能穿戴,远比钱财实在。
东汉士卒大部分是布衣与半身甲,布衣的防御力聊胜于无,半身甲只保护上半身躯干,小臂和下半身完全不设防。
“不过!”张梁声调一沉,目光锐利,“袍泽情谊第一,比赛结果第二!
严禁故意冲撞、使绊!违者,不仅取消资格,更依军法重处!达浿水后发放,酒肉~~~今晚在阜城营地,当场兑现!”
“彩!!!”
典韦第一个扯开嗓子大吼,疲惫之色一扫而空,“这铁甲,某拿定了!”
铜铃大眼里燃起熊熊斗志,他匆匆抓过亲兵递来的干粮,大口嚼着,人已不停步地朝中军队伍集结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