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恢复了稍早前那种稳定的、碾碎一切阻碍向前推进的速度，但空气中弥漫的警戒级别并未因此降低半分。
每一扇车窗后的眼睛都像是经过抛光校准的透镜，更加锐利地切割着外界的景象；每一只耳朵都尽力过滤着引擎和风噪，捕捉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车厢内，之前那几乎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此刻被一种清醒的、略带寒意的专注所取代。汗水依旧在流，但不再仅仅是因为酷热。
又行驶了约二十分钟，时间的流逝在这片广袤单调的空间里变得模糊，只能依靠里程表缓慢跳动的数字和身体日益累积的疲惫感来估算。
前方，一成不变的平坦荒漠终于开始出现变化，如同平静海面开始隆起危险的暗礁。大地变得起伏，平坦的赭红色粉末逐渐被更大、更棱角分明的灰黑色砾石所取代。
这些石头大小不一，从拳头到脸盆不等，边缘锋利，像是被巨神随意倾倒在人间。
其间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由季节性洪水冲刷形成的浅沟和干涸的溪床，像大地的皱纹，又像迷宫的分隔墙。
按照出发前反复研究过的、此刻印在罗小飞脑海里的地图，他们需要从这片如同巨兽骸骨般散落的砾石丘陵地带穿过去，才能抵达第一个计划中的休整点——
一条在地质年代里曾经汹涌、如今只剩坚硬平坦河床的古老河流遗迹。那里相对隐蔽，有可供车辆利用的地形遮蔽，是恢复体力、检查装备、并最终决定下一步渗透路线的理想中转站。
头车率先驶入一片较宽的洪水沟壑。车身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是剧烈的颠簸，沉重的底盘与沟底凸起的石块亲密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哗啦——”的刮擦声响，仿佛巨兽的骨骼在摩擦。
岩罕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双臂稳住方向盘，凭借着多年越野驾驶养成的直觉，在沟底选择着相对平坦、石块较少的路径，让车辆像醉汉一样左右摇摆着缓慢爬升。
车轮碾过松动的碎石，发出持续的、如同咀嚼硬物的哗啦声。后面的车辆依次跟上，保持着谨慎的车距，沿着头车开辟的、并不轻松的道路蜿蜒前行。
整个车队此刻不再像是在平坦荒漠上疾驰的狼群，而更像是一串笨重却意志坚定的钢铁甲虫，在这片由自然之力随意堆砌的乱石迷宫中，缓慢而执着地蠕行。
“这路况。”齐一楠在后排换了个姿势，她的背脊离开椅背，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自然晃动，以减少冲击。
“对车辆的悬挂系统和轮胎真是场不折不扣的酷刑。比我三年前带队巡逻经过时，感觉更烂了。
看来去年的雨季，那几场暴雨没闲着，把好多老路都冲得面目全非。”她说着，目光却并未放松对外界的观察，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上横放着的步枪护木。
她的声音刚落，一个更加冰冷、带着明显紧绷感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原本只有引擎噪音和石块刮擦声作为背景的通讯频道。
是“夜鹰”，他负责全队的电子侦察与通讯监听，此刻他的声音就像从深水中浮起的警报：
“头儿，截获到不明短波无线电信号。信号强度非常微弱，时断时续，像是经过长距离衰减或有意降低了发射功率。加密方式相当粗糙，属于基础的数字替换加密，重复播放同一组数字代码，循环周期大约十五秒。
信号源方向大致来自我们两点钟方向。距离无法精确测距，信号太飘忽，初步估计可能超过五公里，甚至更远。代码内容正在尝试破译，需要一点时间。”
数字代码？短波信号？在这片理论上应该只有风声和动物呜咽的荒原深处？
罗小飞感觉自己的脊椎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一股比外界热浪更冷的细流沿着尾椎骨向上蔓延。
数字代码可能是坐标，精确标记着某个集结地、伏击点或物资存放处；也可能是某种简短的行动代号或状态报告，比如“安全”、“发现目标”、“准备接敌”；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识别信标。
但无论是什么，在敌情高度不明、自身处于隐秘渗透状态的荒野中，任何非己方的无线电活动。
都无异于黑暗森林中突然亮起的一星火花，值得最高级别的警惕。它意味着“存在”，意味着“组织”，意味着“目的”。
“能尝试对信号源进行更精确的三角定位吗？哪怕是大致区域。”罗小飞问道，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线。
“很难。”‘夜鹰’的回答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和无奈，“信号太弱，持续时间短，循环间隔也不完全固定。我们只有单点移动接收，没有预设的固定监测站进行交叉定位。
只能大致判断来自两点钟方向，信号传播路径可能受到丘陵地形的影响，实际方位可能有偏差。信号内容破译需要密钥或者足够长的样本，目前样本太短。”
罗小飞的大脑如同高性能计算机般急速运转起来，处理着这突如其来的新变量。
，！
两点钟方向。这个方位与他们前往干河床休整点的方向存在一个明显的夹角。是纯粹的巧合，某个与己方任务毫不相干的独立电台在工作？
还是预示着在前方的某个岔路、某片丘陵之后，存在着未知的障碍、一支埋伏的武装、甚至是一个预设的侦察前哨？这片砾石丘陵地带，地形复杂，视野受限，正是设置伏击或观察点的理想场所。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充满尘土的空气，没有回头，直接问道：“齐指挥长，两点钟方向，距离我们当前位置大概五到十公里这个范围内，地图上或者你的记忆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点？
村庄、废墟、矿场、水源地，任何可能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地方。”
后排立刻传来一阵快速的、带着急切感的纸张翻动声——
那是齐一楠在翻看她那本用防水袋精心包裹、边缘已经磨损的军用地图册。纸质地图在电子设备可能失效的环境里，永远是最后的依靠。
“两点钟方向五公里稍微偏一点，大概五点五公里。”齐一楠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显示出她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
“有一个废弃的小型采石场。殖民时期，大概是七十年代开的，开采某种建筑石材，没干几年就因为成本太高和政局动荡废弃了。
只剩下一些破烂工棚、生锈的机械和一堆碎石。地图上有标注，但很小。”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似乎在地图上比划着距离。
“再往远，大概八九公里，靠近一条季节性河谷的岸边，有一个叫‘哈贾’的极小村落，据说只有十几户图阿雷格游牧民，非常封闭，几乎不与外界来往，靠放养少量的山羊和骆驼为生，逐水草而居，位置也不完全固定。”
废弃采石场？极小游牧村落？
听起来似乎都构不成直接的、有组织的无线电信号源。但齐一楠接下来的话，让这个判断蒙上了阴影：
“不过”她拖长了音调，似乎是在回忆某些不太确定的情报，“大概去年年底，还是今年年初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听当地线人提过一嘴，说那个废弃采石场，因为位置相对隐蔽，离开主路又不太远，偶尔会被一些
嗯，搞‘跨国物流’的伙计们，当作临时的货物中转点或者歇脚处。你知道的，这地方的‘物流’，运的可不光是日用品。”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