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贩子,也可能是武器贩子,或者其他非法武装人员的临时据点。
如果是这些人,拥有无线电并进行粗糙的加密通讯,就完全说得通了。他们可能是卡隆加叛军的供应线之一,也可能是独立的、伺机而动的秃鹫。
未知的身份,未知的意图。但信号来自他们前进方向的侧翼,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罗小飞没有再犹豫。“车队暂停,保持引擎怠速,各车就地警戒,车头指向便于机动方向。”他简洁地下令。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三辆“猛士”和两辆小卡车在一处相对开阔、四周砾石较少的干涸滩涂上缓缓停下,车轮碾过最后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后。
周遭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相对寂静,只有几台柴油引擎低沉而持续的怠速轰鸣,如同巨兽沉睡时的鼾声。热浪和尚未落定的尘埃似乎瞬间失去了风的吹拂,更加浓稠地将这些钢铁造物包裹起来,在烈日下蒸腾。
罗小飞推开车门,比车内更加灼热、更加干燥、仿佛能点燃肺叶的空气如同有实质的墙壁,猛地撞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迅速戴上挂在颈间的防风镜,从腿侧的杂物袋里掏出高倍率望远镜,快步走到车头引擎盖前,借着车体的些许阴影,举起望远镜,向两点钟方向凝神望去。
视野里,是连绵不绝的、在热浪中如同水纹般荡漾的砾石丘陵。灰黑色的石头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形成一片跳跃的光斑。
更远处,地平线在热扭曲中与天空融为一体,模糊难辨。望远镜的镜头能拉近景物,却无法穿透这物理性的空气扰动和遥远距离带来的细节丢失。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那片传说中的废弃采石场,或者更远处的游牧村落,连一丝影子都看不到。那无线电信号,如同一个只存在于仪器读数中的幽灵,证实了其存在,却隐匿了其形骸。
齐一楠也下了车,她没有戴风镜,只是将奔尼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直射眼睛的阳光。
她蹲在头车左前轮的阴影里,这个位置既能获得些许遮蔽,又能获得更开阔的侧前方视野。
她同样举着望远镜观察,脸上那些伪装油彩被不断涌出的汗水冲刷得更加斑驳,深绿和土黄混在一起。
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有几分原始图腾般的粗犷,唯有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依旧锐利得像能切开岩石。
“怎么样,罗大组长?有什么高见?”她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罗小飞,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是假装没听见这‘幽灵电台’,继续闷头往前拱?还是干脆绕个大圈子,避开这个方向?或者派两个腿脚利索的,比如‘云雀’和‘剃刀’,前出摸过去看一眼?反正距离也不算远到离谱。”
她提出了三个选项,每一个都代表不同的风险和代价。
绕路,意味着要放弃相对熟悉的预定路线,闯入地图标注更模糊、地形可能更恶劣的未知区域,消耗更多本已紧张的燃油和时间,增加整体行程的不确定性。
前出侦察,固然可能获取宝贵的一手情报,但也可能打草惊蛇,如果那信号源是敌方的前哨,侦察小组很可能暴露,甚至陷入重围,在主力无法及时支援的情况下凶多吉少。
而假装不知,继续前进,则如同蒙着眼睛在雷区边行走,将主动权完全交给未知的对手,风险同样巨大。
罗小飞缓缓放下望远镜,金属镜筒在阳光下烫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遥远的两点钟方向收回,开始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视周围的地形。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较大的干涸河滩,地势相对低洼,但四周被不算太高、却足以阻挡视线的砾石丘陵环绕。
地面是板结的泥沙混合着砾石,还算坚实。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队员们都已经下车,依托车辆建立了简易的环形防御。
土狼和“犀牛”占据了一个稍高的石堆,架起了通用机枪;“雪豹”和“隼”在另一侧,狙击步枪已经打开两脚架。
“云雀”像只灵巧的猫,蹲在车底阴影里,耳朵上戴着增强听力的拾音耳机;“剃刀”和“推土机”在车队尾部,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岩罕则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地图和指北针,正在快速测算着什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专注,等待命令。汗水顺着他们的下颌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深色的斑点。
罗小飞舔了舔自己干裂得已经出血的嘴唇,舌尖尝到的只有混合着尘土的咸腥和血腥味。喉咙里的灼痛感更加清晰。但他脑海中的思绪却异常清晰、冰冷。
不能绕路,时间和燃油是他们无法承受的奢侈代价,未知区域的变数可能比一个已知方向的潜在威胁更大。
不能主动侦察。在敌情不明、地形不利、且自身核心任务是渗透而非歼灭的情况下,分散宝贵兵力去进行一场结果难料的侦察,是冒险,甚至是赌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一个。
他转回头,看向齐一楠,目光沉静如水:“不绕路,也不主动侦察。”
齐一楠的眉毛微微一挑,但没有打断,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们改变队形和行进策略。”罗小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在这灼热的寂静中清晰可辨。
“头车和尾车,搭载最强火力和最富经验的突击手,作为前出的‘触角’和断后的‘盾牌’。中间的三辆车,拉开更大的纵向距离,形成梯队。
我们以战斗行军纵队,而不是探索车队的形式,低速、保持最高警戒等级,强行通过这片区域。
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只接收‘夜鹰’的监听报告,不主动发射任何信号。如果遭遇攻击,预案明确。
中间的技术和物资车辆不惜一切代价向预定撤离点机动,头尾车辆负责迟滞、阻击,必要时牺牲自己,为整体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齐一楠,“齐指挥长,现在需要你基于对地形的了解,立刻给出一个答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在这里被迫接火,或者需要紧急脱离,以我们目前的位置,向哪个方向机动,最能获得地形优势,最能拖延时间,或者最有希望摆脱追踪?”
这是一个将她的局部地形知识瞬间提升到战术决策层面的问题。
齐一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的手指果断地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连绵丘陵中一个看起来略微凹陷的缺口。
“那边!大约三公里外,有一片规模不小的风蚀石林,是古代河床沉积岩被风沙啃出来的,石柱密集,通道狭窄曲折,像个天然迷宫。
里面阴影多,遮蔽好,易守难攻。就算被围,也能依托地形周旋很久。而且那个方向偏离主路,不容易被预判。”
“好,记住这个方向。必要时,它就是我们的生门。”罗小飞重重地点了点头,对齐一楠的判断给予了完全的信任。
他不再耽搁,转身,拉开车门,在重新钻进那烤箱般的驾驶室前,他按下了通讯键,声音透过频道,传入每一名队员的耳中:
“全体注意,现有队形解散,按新方案重组。头车:我、岩队、齐指挥长。尾车:‘犀牛’、‘土狼’、‘推土机’。
中间车辆分散编组,保持车距。行进中,保持最高警戒,目光和枪口指向你们负责的扇区。
‘夜鹰’,你只负责听,有任何信号变化,立即单独频道报告给我。我们的目的地不变,还是干河床休整点。但接下来的路,我们要用战斗的姿态走过去。明白吗?”
短暂的沉默后,频道里传来几声低沉而坚定的“明白!”、“收到!”。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命令被迅速理解并执行。
队员们快速移动,调整车辆和人员配置。引擎的轰鸣声似乎都带上了一种不同的、更加沉郁的节奏。
车队再次开始移动,但气氛与之前已截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一支执行运输和渗透任务的车队,更像是一支拉长了阵型、绷紧了神经、随时准备刺出或格挡的战斗编组。
每一双眼睛都像是高倍率的探照灯,不放过任何一块岩石背阴处的可疑阴影,任何一道沟壑深处可能隐藏的杀机。
引擎的轰鸣被刻意维持在一种低沉的、不那么张扬的频率,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这片被死寂和热浪统治的砾石迷宫中,被放大成令人心悸的单调鼓点。
那个来自两点钟方向的、如同幽灵般的无线电信号,就像一根无形的、淬了毒的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这次渗透行动看似坚韧的肌体。
它带来了不确定,带来了潜在的威胁,也带来了必须直面未知的压迫感。荒野用它永恒的沉默和无所不在的酷热,完美地掩盖着一切秘密,无论是古老的,还是正在发生的。
而车轮,将继续在这片由砾石与危机构成的迷宫中,刻下深深浅浅、坚定不移却充满变数的痕,驶向那个既定的,却也可能布满荆棘的休整点。
前方的干河床,究竟是喘息的安全港,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入口,无人知晓。
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方向盘,睁大眼睛,将警戒提升到极致,在这片被烈日炙烤的焦土上,碾出一条生存之路。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