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滩尽头的地形陡然下切,如同大地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了一道宽阔而平缓的伤口。
车轮下的震颤和刮擦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平稳、带着细微颗粒摩擦感的滚动。他们已经驶入了那条早已被时间遗忘的干涸古河床。
河床宽阔得超乎想象,目测最宽处超过一百米。河底并非松软的泥沙,而是板结成块的、灰白色的黏土层,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砾石。
两岸是高出河床数米、被风雨侵蚀得如同抽象浮雕般的土崖,呈现出赭红、灰黄、惨白交错的层理。
土崖上零星点缀着一些耐旱灌木干枯蜷曲的根系,像垂死巨兽裸露在外的黑色血管。
午后的阳光近乎垂直地灌入这道天然的沟壑,但由于两岸土崖的遮挡,河床底部反而形成了一条狭长的、相对阴凉的阴影带。
温度似乎比上面灼热的旷野低了那么几度,空气虽然依旧干燥,但那股能烤裂皮肤的直射感消失了,风也微弱了许多,只有偶尔从河床上下游方向穿过的气流,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奢侈的“荫凉”,让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发出了无声的欢呼。
但训练有素的身体并未立刻放松。头车在罗小飞的示意下,缓缓停在了河床中段一个略微内凹、两侧土崖更为陡峭的弯道处。这里视野相对受限,但地形也更具防御性。
“‘夜鹰’,信号状况?”罗小飞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按下通讯键问道。
“进入河床后,两点钟方向信号完全消失。可能是地形阻挡,也可能信号源已停止发射或移动。”‘夜鹰’的回答带着一丝不确定,但也算是好消息。
“收到。全体注意,以当前头车位置为中心,建立环形防御。车辆呈扇形分散,车头向外,利用河床地形和车身作为掩体。
‘犀牛’、‘土狼’,在两侧土崖制高点建立观察哨。‘雪豹’、‘隼’,寻找狙击位。其他人,原地休整,检查车辆和装备,补充水分,动作要快。
我们在这里停留不超过四十五分钟。”罗小飞语速很快,命令清晰。长时间的紧绷和高温行驶,人和机器都需要喘息,但休整必须高效且保持戒备。
命令下达,河床里立刻有了轻微而有序的动静。沉重的车门被推开,队员们鱼贯而下,踩在光滑的砾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伸展着因长时间蜷缩而僵硬酸痛的四肢,但动作并未松懈。
岩罕跳下车,立刻从后备箱拖出工具箱和备用油桶,开始绕着头车进行快速检查,手指熟练地敲打轮胎,倾听声音判断气压,检查底盘是否有刮伤漏油。
齐一楠则摘下帽子,用袖子擦了把几乎能拧出汗水的脸,走到河边(虽然早已无水),仰头观察着两岸土崖的走势和可能的攀爬路径。
“云雀,跟我上去看看。”齐一楠朝正蹲在车边小口喝水的娇小女队员招了招手,“看看这片‘屋顶’结不结实,有没有邻居偷窥。”
“云雀”点点头,迅速将水壶盖好,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手枪和匕首,像只灵巧的岩羊般,跟着齐一楠选了一处有落脚点的土崖开始攀爬。
她的动作轻盈而有效,与齐一楠那种带着力量的敏捷相得益彰。
罗小飞也下了车,他没有立刻参与具体工作,而是走到河床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土崖的裂缝、每一簇枯死的植物。
他的耳朵也在极力过滤着风声和队员们的细微声响,捕捉任何不属于这里的异动。
干河床提供了遮蔽,但也限制了视野和机动路线,如果被敌人从两头堵住,就是绝地。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头儿,轮胎损耗比预期大,左前轮侧面有一道浅划痕,问题不大,但得留意。”
岩罕检查完,走过来低声汇报,古铜色的脸上油汗混合,在阴影下闪着光,“机油和燃油消耗正常,但水温一直偏高,得让引擎彻底歇会儿。”
“嗯。”罗小飞点头,目光落在正从土崖上灵活滑下来的齐一楠和“云雀”身上。
“上面视野不错。”齐一楠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罗小飞身边,“上下游几公里内,河床空荡荡,鬼影子都没有。土质坚硬,没有近期大规模人员或车辆通过的痕迹。
倒是有几处新鲜的动物脚印,像是小群羚羊下来找水(虽然没水)或者盐碱。”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个歇脚的好地方,只要两头把眼睛放亮。”
“云雀”也轻声补充:“西侧土崖顶上有几处风蚀凹槽,很适合做狙击观察点,遮蔽良好,视野覆盖河床大部分区域。”
“好。‘雪豹’,‘隼’,上西侧制高点,建立观察哨。‘犀牛’,‘土狼’,你们负责东侧和上下游远端警戒。”罗小飞调整了部署。
队员们迅速就位。
河床里暂时只剩下负责车辆检修和原地警戒的几人。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丝,但那根弦依旧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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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飞走到猛士车旁,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水壶,靠着滚烫的车身(即使在阴影里,金属依旧吸收了足够热量),拧开盖子,这次他允许自己多喝了几口。
清凉(相对而言)的液体滋润着火燎般的喉咙和口腔,感觉几乎能听到干涸细胞吸水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感受着汗湿的后背离开椅背后,被微风吹过时那瞬间的凉意——尽管这风也是热的。
“‘推土机’,来根能量棒不?草莓味儿的,齁甜,但顶饿。”
旁边传来土狼压低的声音,他正靠着轮胎嚼着什么,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包装袋递给旁边负责看守侧翼的“推土机”。
“推土机”——那个来自海军陆战队、面容憨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接过能量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谢了,比压缩饼干强点。这鬼地方,啥时候能来点热乎的?”
“想得美!”土狼嗤笑,“等到了‘灰水镇’,让老陈他们炊事班给你炖肉,前提是咱们能顺顺当当过去,并且老陈还有肉可炖。”
“有肉没肉另说。”“剃刀”冷峻的声音从另一辆车后传来,他正仔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步枪的瞄准镜,“先保证别把自己变成别人锅里的肉。”
“晦气!”土狼作势要拿吃剩的包装纸扔他,“‘剃刀’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能挡子弹?”“剃刀”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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