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蹙起眉头,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
他琢磨着,最近是不是该挑个日子去庙里烧烧香。
这刚消停没几天,又闹腾起来了。
“怎么回事?”
馀则成道:“黄探长还在路上,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巡警汇报,据说似乎是一死一伤。”
闻言,吴敬中心下了然。
估计是李涯折腾出来的事。
前些天接手袁佩林时,他就提及已经查到线索,正在跟进中。
估摸着这回是等到大鱼上钩了。
不过一死一伤,活等于是白干了。
想到这里,吴敬中瞥了眼馀则成。
李涯是铆足了劲要查馀则成,他也不好拦着。
否则以李涯那种较真的性子,说不定真就敢绕过自己,直接把事捅到戴局长那里。
真闹到那种地步,他就很被动了。
其实他对馀则成的解释,也一直心存疑惑,只是考虑到生意,而且很难求证,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馀则成真的跟红党有所牵连,无疑是个定时炸弹。
炸的越早,对他的影响也就越小。
与此同时,馀则成心里也在暗自琢磨着。
陆桥山刚找过自己,就出了这种事。
难道真的会是李涯动的手?
幸好书店在城北,否则他真的要怀疑是那边出了纰漏。
他已经让翠平去书店周围探查一下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正想着,房门再度被人推开。
陆桥山匆忙走进来。
“站长,警局刚刚来电,城南一家五金店附近爆发枪战,”
“一名中年男子当场毙命,另一人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疔,目前身份不得而知。”
吴敬中挑了挑眉,抱着骼膊根打量着眼前态度躬敬的陆桥山。
自从上次差点被陈长捷一枪崩掉,这厮似乎就收敛了不少。
现在都会主动上报消息了。
虽然是打小报告,但好歹也算是进步不是。
他敢赌一百万。
陆桥山铁定知道这事是李涯干的。
看来李涯调查馀则成的事,陆桥山也是知晓的。
陆桥山为人阴险狡诈,有这种人在,对李涯也是一种牵制和掣肘。
吴敬中对李涯的做法,其实是有点腻歪的。
碍于里面掺着红党的事,这才捏着鼻子同意他继续调查。
本质上来说,李涯和陆桥山是一类人。
都爱折腾。
一个闷不吭声。
一个先斩后奏。
都不是什么好鸟。
不过倒也正好,他也不希望看到下面一团和气。
斗起来也好,只要保持在可控范围内,他就是最大的赢家。
想到这里,吴敬中指了指沙发,笑道:“陆处长,坐下说。”
陆桥山顿时受宠若惊。
自从上回的事以后,他就彻底不被吴敬中待见了。
他也明白,自己这事干得不怎么光彩。
所以这段时间表现得相当低调。
“则成,你也坐,”
吴敬中笑着招了招手,带两人落座,语重心长地说道:“只要咱们上下一心,津门站还是威震津门的定海神针。”
陆桥山轻咳一声,开始给李涯上眼药。
“站长,我听说,最近行动队外勤出得比较频繁,”
“这事————会不会跟李队长有关系?”
闻言,吴敬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陆桥山尴尬一笑,顿时明白了。
李涯多半跟吴敬中汇报过。
这个状,算是白告了。
馀光瞥见一旁默不作声的馀则成,陆桥山目光一阵闪铄。
现在馀则成多半已经开始对李涯起了疑心,只要眼下这件事摊到明面上来,前者必定会对李涯极度不满。
当下,几人各怀心事地扯着闲篇,气氛还算和谐。
不多时,办公室门忽然被人推开。
李涯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地大步走进来。
瞧见几人都在,不由得一愣。
“站长,我刚带人端了红党一个交通站,抓了两个人。”
话音未落,陆桥山阴阳怪气地接话。
“李队长着急立功,可以理解,不过嘛,要是再多点耐心,肯定能钓上来大鱼,”
“也不至于打死一个,抓了个受伤没用的,”
“能不能救得过来,还不一定呢。”
李涯双目微微眯起,直勾勾地盯着陆桥山,冷声道:“看来陆处长对行动队很关注,了解得这么详细,”
“要不你来给站长做汇报吧。”
他本来就怀疑有人捣鬼。
现在陆桥山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陆桥山一时语塞,撇了撇嘴,不再搭理他。
他就是看不惯李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什么玩意儿。
那个开店的小店主,肯定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否则红党也不会在药店被端以后,还把人留在那。
为了破坏李涯的行动,他愣是忍着没动那个皮货商,还把五金店暴露的消息传递给了对方。
幸好那个皮货商死了。
否则倒查起来,说不定就能查到自己头上。
这下玩砸了,还得罪了馀则成,看你怎么收场。
想到这里,陆桥山幸灾乐祸地瞥了李涯一眼。
吴敬中问道:“李队长,怎么回事?”
公事公办。
有些事,还是摊开来讲比较好,免得馀则成多想。
随即李涯把事情事无巨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馀主任,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再摸一摸姓邱的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线索,您别多心,”
李涯语气异常诚恳,“要是能拿到证据,也能还你一个清白。”
馀则成抬起头看着李涯,忽然展颜一笑,“李队长有心了,我行得端坐得正,不怕人查,”
“真要抓住红党大员,全站为你庆功。”
在座几人都听明白了。
馀则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显然是记恨上了李涯。
没人愿意被暗中调查。
瞧着收敛笑意,面无表情的馀则成,李涯也不由得有些头疼。
根据他的深入调查,馀则成身上疑点重重。
大概率是有问题的。
不提和那个女红党过去的恋情。
单是当初在金陵刺杀李海丰后,馀则成神秘失踪的那段时间,就很值得推敲。
他还未到任津门,尚在山城总部之时,就曾经秘密派人调查过。
当时馀则成遭遇枪击后,政保总署也曾派人调查,目击者是陕州会馆的老板。
此人后来下落不明。
军统内部的调查报告显示,馀则成自述被路过的湘省商人司徒光宗所救。
而这个司徒光宗,也已经举家迁居菲律宾。
怎么就那么凑巧,所有与其相关的线索都无法求证。
加之后来自己暴露的事,加重了李涯对馀则成的怀疑。
他隐隐觉得,这位当年的老同学似乎并不简单。
这回本想悄悄行动,一举擒获大鱼,挖出背后的真相。
没想到局势骤变,落得个一死一伤的结局。
当时他要是再迟疑一点,这俩人估计早就跑路,一个也剩不下。
想到这里,李涯恨得牙痒痒。
冷冷地扫了眼一旁翘着二郎腿,仿佛事不关己的陆桥山。
行,喜欢掺和是吧。
这回让你掺和个够。
心念电转间,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一道寒芒自眼底一闪而逝。
北平。
饭店豪华套房里,马奎坐在大露台的遮阳伞下。
当下他挂断电话,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面。
米志国刚传来的消息。
李涯失手。
四毛五金店一死一伤。
眼下他虽然身在北平,但站里发生的大小事,他都了如指掌。
——
馀则成城府极深,向来是暗中发力,不会干这种兵行险招的事。
也就只有一心争夺副站长位置的陆桥山,才有足够的动机干出这种事。
这事一旦闹到面上来,可就不太好看了。
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馀则成。
李涯这是把路给走窄了呀。
非要闹得举目皆敌,情商着实让人捉急。
正想着,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马奎起身开门,隔着猫眼往外瞄了一眼,顿时面露无奈之色。
随即打开房门。
一名身着紫色旗袍的俏丽女郎映入眼帘。
合体剪裁的旗袍,将其玲胧有致的曲线凸显到极致。
长腿纤腰,丰胸翘臀。
眼含秋水望着自己,带着一丝娇嗔。
看得马奎一阵头大。
“刘秘书,天也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来人是马汉三的机要秘书,刘玉珠。
说是秘书,其实也是情人。
自从戴笠来到津门以后,便开始着手彻查军警宪特。
为此,还专门从金陵调来一支几十人的审计调查小组。
如此大动干戈,与在津门时的小打小闹不同,摆明了是要一查到底。
这架势,让马汉三也慌了神。
他干得那点事,真要翻出来,枪毙十次都有富馀。
马汉三病急乱投医,便打上了马奎的主意。
但马奎很清楚,自己就是个吉祥物。
每天到点去警备司令部的审计室打卡。
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泡杯茶,瞧着下面人拨弄算盘里啪啦算帐,翻阅一大堆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卷宗。
其实马奎大概能猜出戴笠的心思。
看似为自己站台撑腰,打响名头,实则无非是变相拉拢,借此打上戴系的标签。
以便未来跟柯克谈判时,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他就是个纯打酱油的,被戴笠拽过来吃瓜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