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上沪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长鸿公司的经理死了,死在上班的路上。
上沪几百万人口,每天自然死亡的就有不少,这还不算帮派斗殴等械斗造成勺伤亡。
江里隔三差五就能捞上来一个,连渔民都早已见怪不怪。
在这种背景下,死个把人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长鸿公司经理的突然身亡,却还是引起了一些消息灵通人士的关注。
无它。
最近长鸿公司接连遭遇一连串打击,生意难以为继,早已经传遍上沪黑白两首。
所有人都知道,背后的那个始作俑者的身份,然而都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刃。
那人,以及其背后的靠山,不是一般人能够招惹得起的。
长鸿不是第一个有此待遇的公司,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办公室里。
许思齐倚靠在座椅靠背上,衬衣半,指尖的烟卷烧到尽头,烫出一道焦痕也浑然不觉。
案头堆着泛黄的帐本。
几个月前还值万金的船运公司,如今已经濒临破产。
上沪的分公司,是他亲手创建起来的,市场也是他一点点开拓出来的,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和成绩。
如今,这一切即将不复存在。
窗外北风呜咽,象极了公司经理身中数十刀的,咽气前剧烈的喘息声。
他忽地低笑起来,抓起半冷的苦茶灌下,却呛得满眼猩红。
镜中那张瘦削的脸,哪还有半分许家二少的影子。
只剩一双空洞的眼,映着将熄的炭火,一寸寸暗下去。
尽管顾渚轩答应帮忙,但杜月笙却是避而不见。
因为素有旧怨,黄金荣和唐嘉鹏也根本不买这位青帮大佬的帐。
那天他在讲茶堂一直等到深夜,依旧无人前来赴约。
心中长久以来的那股傲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弱肉强食。
面对欺辱,弱者的反抗似乎都成为了一种过错。
“吱呀-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杜建平走进来。
“二少爷,抚恤金已经发下去了。”
许思齐点点头,“警局那边怎么说?”
“路上与人争执,厮打过程中失手被打死的,”
杜建平叹息一声,无奈道:“动手的那几个人,已经找不到了,警局已经发了通辑令。”
“撕打?”
“失手?”
许思齐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心底一片冰凉。
一个规规矩矩走在上班路上的职员,能与路过的地痞流氓起摩擦,以至于身中数十刀。
只要是个人,眼睛还没瞎,都能看出来这里面的不对。
偏偏所有人都视而不见,选择去相信那个牵强的解释。
对方几乎是在丝毫不加掩饰地挑衅。
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干的,你又能如何?
是呀,自己根本奈何不了人家。
杜建平又道:“少爷,老爷让咱们先关了这边的买卖,回去再慢慢商议。”
许家的根基终究是在港岛,面对上沪的地头蛇也是鞭长莫及。
能找的关系都找了,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现在也只能自认倒楣,吃下这个亏。
他想不都不用想,公司带不走固定资产,根本没人敢接手,只能丢弃在这里,成为对方的战利品。
憋屈!
很憋屈!
他不想这样认输,更不想向那些地痞流氓低头。
许思齐双目赤红,呼吸也愈发的粗重,心底的那股郁气直挺挺地顶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电光石火间,他的脑海中募然浮现一个身影。
不,还有办法。
“平叔,备车!”
闻言,杜建平惊讶地抬起头。
只见面前的二少爷一扫倾颓之气,正把衬衣的扣子一颗颗扣上。
目光中透出一丝决然。
礼查饭店。
阳台上,夜风拂过,卷起阵阵寒意。
马奎倚靠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江景,目光闪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几天手下人已经把姜存明的底细基本摸清楚了。
最近姜存明手头突然阔绰起来,整天往荣记大世界的赌场里钻,一待就是一整天。
把身上的钱输光以后,又偷偷溜回老宅,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明显揣着东西。
他却并不回家,而是径直回到大世界,又开始接着赌。
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穆连城寄存的东西,应该就在那处老宅子里。
大世界里有识货的主。
这厮有了销路,开始不断拿宝贝换钱,有了赌本再接着去赌,输光了再回去兆一件。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根据陆建亦反映,这几天姜存明几乎没怎么休息。
不是在赌,就是在去赌的路上。
脑子里只想着翻本,已经彻底的走火入魔。
而且陆建亦还发现,还有另一伙人盯上了姜存明,明显也是奔着这批东西来的。
看来这厮大手大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不能再拖了,否则穆连城这点家当,要被这混帐玩意儿掏干了。
这些宝贝一旦散出去,再想收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大世界那块是黄金荣的地盘,看场子的是唐嘉鹏。
既然要动,就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当下,马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还在等,等一个人的到来。
正想着,属下来报。
许思齐求见,正在下面的会客室等侯。
马奎嘴角微扬,勾起一抹笑意。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还好,并不算迟。
翌日。
荣记大世界。
两道身影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门头上方的烫金大字。
来人正是陆建亦和何涛。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走进大门。
鎏金雕花的大门被缓缓拉开,暖黄的灯光混着爵士乐声倾泻而出。
四名身着绛紫旗袍的迎宾小姐微微欠身。
“晚上好,先生,”
声音甜得几乎要腻死人。
高开衩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随着躬身的弧度在灯光里流淌。
两人面不改色,眼神四下打量着。
似乎是看出两人是第一次来,左边的迎宾小姐迎上前来,高开衩下的修长玉退若隐若现。
“二位先生,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两人被扑面而来的香风熏得晕头转向。
抬眼望去,只见面前的佳人红唇微扬,眼波流转间带着勾人的笑意。
玛德,一个迎宾的礼仪小姐都这么好看。
两个初哥登时面色一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动手宰人他们内行,可要论跟姑娘打交道,俩人是一个比一个菜。
片刻后,还是陆建亦反应快,率先回过神来。
“不用了,先带我们去赌场转转。”
闻言,礼仪小姐顿时一喜。
赌厅是整个俱乐部盈利最高的地方,能把新客人带过去,可以拿到相当不菲的提成。
当下笑容又璨烂了几分。
不多时,迎宾小姐引着两人来到赌厅里。
此刻,大厅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水晶吊灯映照着猩红地毯,西装革履的富商、长衫马褂的乡绅、浓妆艳抹的交际花混杂其间。
众人围聚在轮盘、牌九、骰宝等赌桌前,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
筹码叮当作响,银洋与钞票在赌客指间流转。
庄家高声唱喝【买定离手】。
轮盘飞转,骰盅摇晃。
赢家狂笑,输家咬牙。
两人径直来到柜台兑换筹码。
“嘭!嘭!”
两根沉甸甸的金条丢在桌面上。
负责兑换筹码的活计微微一愣,随即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瞧着怎么也不象是上头的模样。
输红了眼的客人他见得多了。
车子房子,输急了眼连老婆都往外押。
这两位打进来起就东张西望,明显是头一回来。
生瓜蛋子哪有这么砸钱的。
不过生意送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
麻利地收下金条,验过确认没问题便径直入了帐,取出一沓筹码递给两人。
两人接过筹码,直奔最近的一张赌桌。
玩骰子,猜大小。
俩人从来没玩过,摸不清这里面的门道,却也毫不在意。
简单,比大小就是了。
当下也跟着人群,径直往赌桌上扔筹码。
“小小小!”
一众赌客眼也不眨,目光紧盯着骰盅。
“抓紧了,买定离手——
白色衬衣的男荷官面带笑容,提醒最后几个还在尤豫的赌客。
片刻后,几人陆续下注。
荷官扫了眼,大部分都是压小,心里便有了数。
随即抓起骰盅飞快地摇动着,手速极快,场上众人只能隐约看到残影。
“啪!”
散盅重新拍回桌面上。
“开盅!”
话音未落,骰盅被掀开。
“四六六,十六点,大!”
“艹,又压错了!”
“玛德,早知道就该压大!”
“这特么邪了,怎么又是大?”
众人一脸肉疼,纷纷拍着大腿不甘心地抱怨,少数几个幸运儿咧着嘴将筹码收入囊中。
陆建亦偏过头看了眼身边的何涛,两人目光交汇,快速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虽然不怎么懂这里面的门道,但军统多年养出来的眼力还是有的。
人群里的几个托,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蛊惑众人,适时地调动着所有人的情者。
原本还有点理性可言的赌客,被三言两语带节奏,乱了方寸,随着大流下注不过这荷官手艺也挺不错。
至少两人是没看出来,他是怎么做手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