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捡要紧的地方说了一遍。
马奎微微颔首,不时问两句。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着,一旁的许思齐听得是云山雾绕,不明所以。
他到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起津门海军陆战队指挥官史密斯那晚的表现,他还是决定闭口不言。
人家洋鬼子尚且如此信任,作为以后的长期合作伙伴,眼下自己再问东问西,似乎不太妥当。
谈话之际,马奎抽空瞥了眼低头吃饭的许思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事以密成。
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但凡许家有办法搞定,也不至于求到自己头上来。
徜若对方表现出一丁点不信任的迹象,他马上就会撒开手不再理会,直接动手拿下姜存明,而后打道回府。
如今计划顺利展开,一切顺利得超乎他的想象。
对方的贪婪程度也是他没料到的。
唐嘉鹏似乎单纯把陆建亦和何涛当成了混吃等死,上门送钱的二世祖。
甚至都没派人尾随盯梢何涛的落脚地。
到底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眼界着实有限,眼里只有钱,缺乏基本的警剔心。
既然对方做事这么糙,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想了想,他起身走进里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后,电话接通。
“陈哥,鱼已经咬钩了,你那边可以准备人手了,”
“等我这里搞到确切地址,你再联系那边,约好时间一起行动。”
挂断电话,马奎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黄金荣,希望这次你还能有个好胃口——”
入夜。
办公室里。
陈明泽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手里的纸条,神情肃然沉默不语。
唐纵让他来上沪,主要是为了盯着周佛海,不是让他来当青天大老爷。
要是搞出其他的动静,一旦惹出事来,很难说会不会保自己。
上沪是青帮的传统势力范围。
警局执白,青帮为黑。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默契的平衡。
唐嘉鹏搞长鸿公司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但那事发生在前任局长在任期间,而且自己上任以后,对方也很识相的收敛了一阵。
因此他也没太当回事。
真要揪着这种狗屁倒灶的事不放,那就有的忙了。
但前几天长鸿公司经理在大街上被人公然杀害,这事闹得不大不小。
新官上任三把火。
不光是警局内部,现在整个上沪都在盯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这种时候出了这种事,就是给自己上眼药。
要是不表态,他这局长今后也就只能当个摆件挂起来了。
几个地痞流氓愣是人间蒸发,案发至今没有一点有关下落的线索。
通辑令已经到处张贴,满大街都是。
但那玩意儿有没有用,大家心里都有数。
说到底,破案靠的还是人,不是贴在墙上的纸。
然而下面人出工不出力,阳奉阴违各行其事。
包括局里一些人私下与帮派分子暗中有勾结,这事他早就知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秘密摸排,再加之投向自己的几个本地派提供的内幕消息,他已经大致锁定了几个高层内鬼。
都处理掉不现实。
真这么干,他这局长分分钟变光杆司令。
他正发愁怎么对这几个人开刀,马奎就找上门来。
目标恰好也是唐嘉鹏。
巧了不是。
他正琢磨怎么收拾这家伙。
以他对这位小老弟的了解,为人厚道,性格沉稳,是个能干事的人。
既然对方开了口,必然是已经有了绝对的把握。
想到这里,陈明泽目光一犀,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小李,你带人把局里中高层全都带到大会议室,一个不许漏,”刘探长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重点关注,先下枪再搜身。”
他此番赴任上沪,并非是一个人来的,手下也是带着一票人的。
撑起整个警局办不到,但拿几个人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挂断电话,陈明泽神情依旧不见有丝毫轻松的迹象。
他很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一步迈出去,那就真得干到底了。
当下,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再度拿起电话。
尤豫片刻,还是把心中那个默念了无数遍的号码拨了出去。
片刻后,电话接通。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清冷声音,陈明泽抿了抿唇,沉声道:“周参谋长,我是陈明泽——”
黄府。
黄金荣身着暗纹绸褂,半眯着眼靠在黄花梨圈椅里。
左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冷光。
青烟袅袅中,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
唐嘉鹏规规矩矩站在身侧,按照惯例汇报着大世界上个季度的帐目。
在外面他是唐二爷,可在这黄府里头,他只是个小字辈。
黄金荣随时可以再扶起另一个唐嘉鹏。
这年头,寻摸个听话的弟子门人,比找条狗容易多了。
有的是想出头上位的人抢着去干。
“干的不错,进帐有长进,看得出来你用心了,”
他嗓音沙哑,象是随口闲聊,可眼神却如刀锋般扫过唐嘉鹏的脸,—
“能干是好事,不过最近风声紧,做事要懂得收一收,别把弦绷得太紧,”
“人家也是要政绩的,懂吗?”
他对这个弟子还是比较满意的。
当初他之所以选择收这个弟子,也是存了恶心一把顾渚轩的心思。
后来他慢慢发现,这个弟子为人狠辣,敢打敢拼,有头脑善钻营。
可以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
诸如类似针对长鸿的一系列手段,以前他也没少指使下面人去干。
每次都有不菲的收获,百试百灵。
不过这种事也不能干太多,青帮多少还是要些脸面的。
“弟子明白,”
唐嘉鹏恭声应是,随即象是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师父,听说许家找上了顾渚轩?”
黄金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拿眼瞥了他一下。
随即又舒展开,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如茂的讲茶大堂,好大的威风,”
他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不咸不淡道:“他知道请不动我,听说还打算叫月笙从中说和,不过被婉拒了,”
“哼,这上沪滩,可不是谁都得听招呼,去他那喝那杯茶的。”
高墙外隐约传来巡警的哨声,黄金荣却只是笑了笑,又缓缓吸了口烟。
升腾的烟雾模糊了那张略显阴沉的面容。
唐嘉鹏神色如常,依旧躬敬站在一旁,目光一阵闪铄,心中稍定。
只要黄金荣撑自己撑到底,上沪就没人敢奈何他。
许家有点太不识趣,所以他才让下面人宰了公司的经理,算是个小小的警告。
但他也不敢做得太过。
要是对许家公子下手,说不定就会被警局那边盯上。
那位新到任的局长大人至今尚未出手,不知道这第一把火,会烧到谁的头上。
除了许家,还有姜存明那边。
这几天这厮陆续掏出来好几件东西,都是老物件。
他都悄悄收了起来,打算过段时间再找老师傅掌掌眼。
唐嘉鹏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别看黄金荣嘴上说得好听,似乎很信任自己的样子,其实落到他手里的钱并不多。
每个季度都要盘帐,盈馀的钱他也不怎么敢伸手。
在上沪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唐二爷,实则手里并不宽裕。
想起那件汝窑笔洗,唐嘉鹏只觉得心头一片火热。
最近运气着实不错。
不仅得了几件宝贝,还遇上俩生瓜蛋子,在大世界白金赌厅里豪赌三天,不仅身上的钱输得一干二净,还倒欠赌场一大笔钱。
这俩败家子走投无路,只得拿硬货抵债。
他已经让人去接收,估计这会儿东西已经到手了。
想到这里,唐嘉鹏不由得心情大好。
但黄金荣当面,他是万万不敢表现出来的。
闲聊几句,便借口场子那边业务繁忙,告辞离去,赶着回去摆弄昨天新到手的宝贝。
看着他急不可耐离去的背影,黄金荣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对方的那点小动作,他心里一清二楚。
不过他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捞得不是太过分,也就由着他去了。
如今大世界生意红火,他也懒得计较那点事。
再说上沪是自己的地盘,这小子就算再怎么捞,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唉,这人呐,人心不足蛇吞象——”
黄金荣冷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重新躺了回去。
走出黄府大门,唐嘉鹏回头看了眼身后无比气派的府宅,不屑地碎了口唾沫。
这老东西,嘴上说得好听。
实则根本不让他插手内核业务。
在外界看来,他很受重用。
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看场子的罢了。
大世界财务那一摊,都是这老鬼的心腹在管着,每笔进项比自己更清楚,却还是时不时把他叫来汇报帐目。
不过是敲打自己的手段罢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是顾渚轩,还是黄金荣,全都是一路货色。
他干得再多,人家还是不满意。
这年头谁都指望不上,还是得提前给自己留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