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三年正月初一，傍晚。
新岁首日的余韵在汉城宫苑中缓缓流淌。午后的暖阳渐次西斜，给殿宇楼阁的积雪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白日里简短的朝贺、闲适的赏梅驯马、清雅的读史谈玄，都如画卷般翻过，将时光悄然推向了薄暮时分。
林羽用了简单的晚膳。御膳房精心准备了象征吉祥的“五辛盘”、“胶牙饧”及各色精美肴馔，但他只略用了几样清淡的，便搁了箸。他并未像往年元日般，于晚间再设小宴与亲近妃嫔共乐，亦未如寻常君主般忙于接见宗室或处理堆积的贺表——那些琐事自有邹芸娘、文媖等人分拣处置。
他只是信步出了寝殿，在渐起的暮色与初上的宫灯光影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侍从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白日里见过的梅雪清景、马背娇颜、书窗倩影，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最终，脚步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静思苑”所在的方向。
或许，是那“明理守心，不慕虚华”的清醒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前朝贵女的清冷自持，让他觉得，在这新春首日，与这样一个聪慧而安静的“藏品”对坐片刻，闲谈几句，比起喧嚣宴乐，更合此时心境。
静思苑内已掌了灯。灯火不盛，只正厅与西侧暖阁亮着柔和的光晕。院内积雪已扫出小径，露出湿润的青石板。几株晚开的蜡梅在墙角幽幽吐香，与屋内隐约透出的书卷气和熏香混合，别有一种静谧安详的气息。
阿蛮正在廊下看着小宫女剪窗花，见林羽身影出现在苑门口，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无声而迅速地敛衽行礼，然后快步进暖阁通报。
暖阁里，王媛姬并未如林羽预想中在读书或临帖。她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由一位年长些的宫女帮着梳理一头及腰青丝。长发如瀑，尚未完全挽起，只松松用一根玉簪绾了个简单的髻，余下披散在肩背。她身上穿着家常的浅杏色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绣着缠枝莲纹的软缎褙子，卸去了白日见客时的正式妆扮，更添几分居家的柔婉。镜中映出的容颜，少了几分在洛阳宫中时刻绷紧的警惕与端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慵懒与怔忪。
听到脚步声和阿蛮无声却急促的手势，王媛姬微微一怔，抬眼从镜中看到已步入暖阁的林羽，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轻轻按住宫女的手，示意暂停，然后起身，转向林羽，敛衽一礼：“陛下。晓说宅 免沸悦黩” 声音依旧清越，但比白日里少了些刻意维持的恭谨距离，多了点自然的柔软。
“不必多礼。” 林羽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她未及完全梳理的长发上，“朕散步至此，扰你梳妆了。”
“陛下言重了。妾身不过是寻常梳理，并无要紧。” 王媛姬示意宫女退下，自己抬手将颊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她看向林羽，目光清亮，“陛下可要坐坐？阿蛮，去沏茶来，用昨日蔡大家送来的‘蒙顶石花’。”
阿蛮无声领命而去。
林羽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设着软枕，中间一张矮几，上置棋盘，黑白子散落，是一局未下完的棋。暖阁内炭火融融，熏着淡淡的苏合香，与王媛姬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梅清香混合，沁人心脾。
“在弈棋？” 林羽看了一眼棋局，势均力敌，颇见功力。
“闲来无事，自己与自己手谈一局，让陛下见笑了。” 王媛姬在矮几另一侧跪坐下来，姿态优雅。她并未急于重新绾发，任由青丝垂落肩头，衬得未施粉黛的脸颊越发白皙清透。
“自己与自己对弈，看似寂寞，却也最能磨砺心性，洞见己身。” 林羽随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处，“此处若补一手，白棋大龙虽活，外围却失先机。”
王媛姬目光落在棋盘上，凝神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钦佩。她执起白子，沉吟少顷，落子应对：“陛下棋力高超，妾身不及。此子落下，确是解了白棋一处隐忧，但中腹模样恐受损。”
两人就着这局残棋，你一言我一语，竟渐渐论起棋来。王媛姬棋风稳健细腻，大局观亦是不弱，与林羽闲谈对答，引经据典，竟颇能跟上思路。阿蛮悄然奉上香茗，又默默退至外厅。
茶香氤氲中，话题渐渐从棋局蔓延开去，谈及诗词，论及书画，甚至偶涉经史。王媛姬出身顶级高门，自幼受最顶尖的教养，学识眼界非同一般。她不刻意卖弄，但言谈间流露出的底蕴与见识，让林羽也觉颇有兴味。她提及洛阳旧事，偶有感慨，却无太多怨怼，更多是一种冷静的剖析与回望。谈及汉地风物，她亦能说出些独特见解，显是来此之后，确实用了心观察体悟。
不知不觉，更漏渐深。棋盘上胜负未分，茶已续过两巡。
“陛下博闻强识，妾身受益匪浅。王媛姬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望向林羽。烛光下，她眸中映着两点暖光，少了许多日间的清冷疏离。
！“你亦不差。洛阳闺秀，果然名不虚传。” 林羽也放下棋子，身体向后略靠，目光扫过她沉静姣好的面容，披散的长发，以及寝衣下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只是在这汉城宫中，可会觉得闷？”
王媛姬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初时确有彷徨。然此处清静，无有洛阳宫中诸多纷扰算计。蔡大家、卞夫人等，待妾身亦和善。读书、习字、对弈、女红，日子倒也充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比起在晋宫时，日夜悬心，不知祸福何时降临如今，已是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对比两地境遇，并表达出对现状的认可。虽未直言感激，但那份“已是很好”的叹息，已然道明心迹。
林羽看着她，忽然道：“你可知，朕为何将你安置于此，名分未定，却一应待遇不缺，亦不迫你？”
王媛姬抬起眼，与林羽目光相接。她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雄才大略，行事自有深意。妾身愚钝，不敢妄测。然陛下予妾身清静与尊重，妾身感念于心。” 她聪明地没有去猜测“深意”，只表达对既得“清静与尊重”的感念。
“因为你值得。” 林羽淡淡道，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朕掠你至此，是因你之美，你之才，你之身份，可入朕藏珍之阁。然既入阁中，朕自有法度。朕不喜强扭之瓜，亦不屑折辱明珠。你既有慧心，能看清形势，安于此处，朕便给你这份清静与尊重。他日你若能如阿尔达芭般，寻得在此间安身立命、乃至自得其乐之道，朕亦不吝予你更多。”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承诺；既点明了她“藏品”的本质，也给出了“藏品”在阁中的生存与发展空间。霸道，却不失气度。
王媛姬静静听着，眸光微动。她听懂了。掠她是因他有力量与喜好，善待她是因他有法度与眼光。在这里，她无需像在晋宫那样，时刻担心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或是以色侍人、朝不保夕。只要她“安分”、“有慧心”、“寻得自处之道”，便能享有相对的自由与尊重，甚至可能的“更多”。这比她在洛阳时，那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命运完全操于他人之手的境地，不知要“好”上多少。
“妾身明白了。” 她轻声应道，声音里最后一丝紧绷似乎也松了下来。她再次起身，这次是走到林羽面前，盈盈拜下，以最庄重的姿态，额头轻触他放在膝上的手背。“谢陛下予妾身立锥之地，与清净之心。”
这是一个标志性的臣服姿态，不同于礼节性的跪拜，带着更多个人化的、低姿态的认同。
林羽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伸出手，抚上她披散在背的顺滑青丝，指尖穿过发丝，感受着那凉滑的触感。王媛姬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避。
“夜深了。” 林羽收回手，声音低沉了几分。
王媛姬缓缓抬起头，脸颊染上一层极淡的红晕，在烛光下不甚分明。她迎上林羽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认命的坦然，有初经人事的羞怯，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的细微惶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冷底色下悄然漫开的柔和。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如蚊蚋：“妾身伺候陛下安歇。”
她没有唤宫女，自己动手，拔下了发间那根唯一的玉簪。如云青丝瞬间完全披散下来，更添几分柔媚。她走到床边，默默铺开锦被，又将熏笼拨得更暖些。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林羽，开始慢慢解开褙子的系带。
动作很慢，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优雅与矜持，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并无犹豫，也无抗拒，只是以一种近乎仪式的、缓慢而认真的方式，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宣告与接纳。
林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件浅杏色褙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寝衣下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肩颈线条。看着她慢慢转过身，寝衣的襟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雪白的肌肤。烛光在她身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光影。
她走到林羽面前，再次跪下，替他除去鞋袜，动作依然有些生疏，但足够轻柔。然后，她仰起脸，烛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清澈又迷离。
“陛下”
林羽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身体很轻，带着沐浴后的淡淡香气和女子特有的温软。
罗帐轻垂，掩去一室烛光。细微的声响，衣料的摩挲，压抑的呼吸，混合着熏香的气息，在暖阁内弥漫。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肢体最原始的交流与试探。王媛姬始终很安静，偶尔逸出几声极低的、压抑的嘤咛，手指时而攥紧身下的锦褥，时而无力地攀附。她生涩而被动，却也在最初的僵硬后，尝试着笨拙地回应。那是一种清醒的、带着理性认知的交付，与阿尔达芭的热烈或甘梅的柔顺皆不相同，别有一种引人探究的清冷风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事毕，她静静伏在林羽怀中，气息未匀，额际沁出细密的汗珠。林羽能感觉到她心跳依然有些快，身体也微微紧绷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光滑的脊背，感受着那细腻肌肤下微微的颤抖渐渐平复。
许久，她似乎终于缓过气来，极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将脸颊更贴近他胸膛一些，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问：“陛下可要唤人清理？”
“不必。” 林羽淡淡道，手臂紧了紧，“就这样。”
王媛姬便不再出声，只是安静地偎着。又过了许久，久到林羽以为她已经睡着，却听到她极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妾身以后该如何自称？”
按照宫廷惯例，侍寝之后，位份未定时，可暂称“妾”或“婢妾”。但王媛姬此问，显然意不在此。
林羽明白她的意思。他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道：“在朕面前，自称‘妾身’即可。在外，随你心意。清静苑是你居所，亦是朕许你之‘静’。”
“是妾身明白了。” 她低低应道，似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身体也完全软在他怀中。
窗外，夜色深沉，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落在静思苑的屋檐瓦楞上。暖阁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王媛姬静静躺着，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心中那最后一点浮着的、不确定的尘埃，仿佛也随着这肌肤相亲的暖意，缓缓落定。前尘旧事，洛阳宫阙，杨后阴毒，家族兴衰都如窗外飞雪，看似清晰，却已遥不可及。而身侧这个男人，他强大、莫测，予取予夺，却也在此刻，给了她一方实实在在的、温暖而安稳的怀抱，与一个“清静”的承诺。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彻底与前二十载割裂，在这座陌生的、属于征服者的宫殿里，开始新的篇章。是囚笼，还是桃源？她尚不知晓。但至少此刻，她选择相信那份“清净”，并尝试去抓住它。
感受着身旁男子沉稳的呼吸和体温，王媛姬缓缓闭上眼睛。许久未曾有过的、深沉的睡意，悄然袭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