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三年正月初三，晨，公元267年1月下旬。
雪后初霁，阳光穿过澄澈的天空，洒在汉城宫苑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积雪在檐角慢慢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清脆而规律，为清晨的静谧增添了几分生动的韵律。
林羽昨夜宿在卞玲珑的“玲珑阁”。这位最早跟随他的美人，如今已褪去昔年歌舞伎的些许局促，愈发温婉从容，将一阁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进退有度。晨起，卞玲珑亲自伺候林羽梳洗更衣，动作轻柔熟练，眉眼间尽是满足与安宁。她早已服食过长生丹，岁月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因长久安稳的生活滋养，更多了几分圆润柔美的风韵。
“昨日去静思苑，可见到王家妹妹了？” 用早膳时，林羽随口问道。
卞玲珑正为他布菜，闻言点头，温声道：“见着了。王妹妹气度清华，待人接物也极有分寸。妾身与芸娘送了些寻常物件过去，略表心意。她瞧着比前些日子似乎更从容了些，气色也极好。” 她话语含蓄，但林羽听得出，她已察觉了王媛姬身上那因服丹而产生的、微妙而深刻的变化。这宫中女子，对彼此气色的变化最为敏感，尤其是涉及那“灵丹”的润泽光华。
“嗯。” 林羽不置可否，尝了一口她夹来的水晶虾饺，“她性喜清净，你们平日多照拂些便是，不必过于打扰。”
“妾身明白。” 卞玲珑应下，又笑着道，“陛下放心，姐妹们都是和善的。蔡大家前几日还提起，说王妹妹书法颇具卫夫人遗风，想邀她品鉴新得的字帖呢。”
林羽点点头，不再多问。卞玲珑处事周全，有她协调，内苑大体安宁。
用过早膳，林羽信步出了玲珑阁。雪后的空气清冷沁人，他沿着清扫出来的宫道缓缓而行，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静思苑”附近。他并未进去，只是在苑外梅林的小径上驻足片刻。梅香清冽，隐约可闻苑内传来几声琴音，泠泠淙淙，正是蔡琰擅长的《幽兰》调式，想来是蔡琰来访，与王媛姬琴书相和。林羽听了一小段，琴音清越从容，并无滞涩郁结之气，显是弹琴者心境平和。看书君 冕废跃渎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行至“文华阁”附近，一阵清朗的读书声夹杂着略显生硬、但努力咬字清晰的汉语朗诵声传来。 是阿尔达芭。林羽循声走去，只见文华阁一侧临水的敞轩里，阿尔达芭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卷《诗经》，谢道韫坐在她对面，手中亦拿着一卷书，正耐心指点。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尔达芭努力模仿着谢道韫的发音，碧蓝的眼睛紧紧盯着书卷，小巧的鼻尖因专注而微微沁出汗珠。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汉式襦裙，金发挽成了简单的堕马髻，插着一支珍珠步摇，倒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谢道韫一身浅青衣裙，气质清冷如竹，但教导时却颇为耐心。“‘逑’，音同‘求’，匹配之意。此处指君子渴望与贤良美好的女子结为配偶。” 她解释道，声音如珠玉落盘。
阿尔达芭用力点头，重复了几遍，又指着下一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谢先生，‘荇菜’是何物？‘流之’又为何意？”
谢道韫便细细解释荇菜为何物，并引申“流”字在此处的含义。阿尔达芭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遇到难以理解之处，便用波斯语低声问侍立一旁的阿尔茜娜，再由阿尔茜娜用汉语转述或解释。
林羽站在轩外廊柱旁，并未进去打扰。只见阿尔达芭学得颇为投入，虽不时卡壳，但态度认真。谢道韫也不急不躁，一句句讲解。阳光透过轩窗，洒在两人身上，一幅颇为和谐的教学图景。
“看来，她是真的上心了。” 林羽心道。为了那枚长生丹，也为了能更好地在这汉宫立足，这位波斯小公主倒是不乏决心与毅力。他又看了一会儿，见阿尔达芭开始结结巴巴地尝试背诵刚才学的那一小段，虽仍有口音，但已能连贯，不由微微颔首，悄然离去。
离了文华阁，林羽一时兴起，转向“藏书楼”。 此楼收藏甚丰，不仅有中原典籍，亦有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异域文书、图册。管理藏书楼的是一位年迈而博学的老宦官，名唤文忠，原是前朝宫中旧人，颇通文墨，被林羽留用在此。
楼内静谧，书香墨韵弥漫。文忠见林羽到来，忙要行礼，被林羽摆手止住。
“前番吩咐收集的南海风物志异，可有新的收获？” 林羽问道，目光扫过一排排高及屋顶的书架。
“回禀陛下，老奴正欲呈报。” 文忠引着林羽来到一间静室，这里摆放的多是地理杂记、海外见闻一类。他颤巍巍地从一摞新整理出的卷册中，取出一本略显古旧、以异域皮革和特殊纸张装订的册子，还有几卷显然是手抄或临摹的图卷。
“陛下，此乃苏莱曼船队中一通晓多种番语的老水手凭记忆口述，由船队书记官记录整理，又经通译转译而来的《南海诸蕃纪略》，虽文辞粗陋，且多道听途说、真假掺杂，然其中提及的诸多岛屿、物产、风俗，颇有些新奇之处，或可一观。” 文忠将册子恭敬呈上。
林羽接过，随手翻看。册子用的是粗糙的桑皮纸，字迹也谈不上工整，但内容确实光怪陆离。有描述“爪哇”岛“男女皆椎髻跣足，以布缠身”，盛产香料、象牙、犀角；有提及“闍婆”之地“多金银宝石，其王居以金为甓”；还有“三佛齐”国“其俗乘象作战，好祀鬼神”；更南方的“婆利”国“其人黝黑卷发，善操舟，以珍珠、珊瑚与海商贸易”其间也夹杂着许多荒诞不经的传说，如海岛有吃人土番、水中有巨大妖兽等等。
林羽看得颇有趣味，尤其是其中关于“珍珠大如雀卵，七彩光华”、“珊瑚树高逾丈，赤红如火”、“有香木入水不沉，香气历久不散”等描述，与他手中的“七彩鹦鹉螺珠”和记忆中某些珍稀灵材的记载隐隐对应。
他又展开那几卷图卷，多是简陋的海路示意图，标注着星象、岛屿、航道，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鱼类、海兽、人物风俗画，笔法幼稚，但充满生动的想象力。其中一幅图上，描绘了几个身穿彩色羽衣、皮肤微黑、佩戴着夸张贝壳与羽毛头饰的男女，正在海滩上围着一堆篝火跳舞，旁边标注着“蒲罗中岛土人祭神图”。
“有点意思。” 林羽放下图卷，对文忠道，“此类杂记见闻，无论真伪，多多搜集整理。另，让苏莱曼下次出海，尽量寻些当地的实物回来，不拘是种子、矿石、奇异花草，或是手工器物，越多越好。”
“老奴遵旨。” 文忠躬身应道。
又在藏书楼盘桓片刻，翻看了几卷前朝地理志，林羽才信步离开。 时近正午，阳光暖融，雪化得更多了，四处滴滴答答，更显静谧。他忽然想起昨日在静思苑闻到的梅香，便吩咐随侍的宦官：“去折几枝开得好的梅花，给几位主位娘娘的住处都送些去。嗯静思苑和明珠苑，各多送一瓶。”
“喏。” 宦官领命而去。
林羽自己则转道去了“清音水榭”。此处是引活水构建的一处临水楼阁，夏日凉爽，冬日因设有地龙和暖阁，亦不觉寒冷。蔡琰、谢道韫、甄宓等性好风雅、精于音律书画的妃嫔常聚于此。此刻，果然听到里面传来琮琮琴音与清越的笛声相和，甚是悦耳。
他没有进去惊扰，只在廊下驻足聆听片刻。琴是蔡琰的焦尾，笛声清亮，似是甄宓。两人合奏的是一首古曲《梅花三弄》，琴声清冷孤高，笛声婉转悠扬，将雪后寒梅的傲骨与幽香演绎得淋漓尽致。水榭临水，乐声越过水面传来，更添几分空灵。
直到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散入风中，林羽才举步进入水榭。
“参见陛下。” 阁内几人见林羽到来，纷纷起身行礼。除了抚琴的蔡琰、吹笛的甄宓，还有正在一旁煮茶的谢道韫，以及安静旁听的大小乔姐妹。
“不必多礼。朕路过，闻雅乐驻足，果然妙音。” 林羽在主位坐下，谢道韫已奉上清茶。
蔡琰微笑道：“陛下过誉了。是甄妹妹笛艺精进，与妾身琴声相和，方有此效。” 她如今气度愈发沉静雍容，长生丹不仅留住了她的青春，更似乎滋养了她的才情与心性。
甄宓亦浅笑谦辞。她姿容绝世，此刻因吹奏笛子，玉颊微红，更添艳色。
众人闲话片刻，话题不免转到方才林羽听到的读书声。谢道韫道：“阿尔达芭公主求学之心甚切，天资亦不算驽钝，只是汉文艰深，需得时日。假以时日，当有小成。”
“有劳你费心教导。” 林羽道。
“分内之事。” 谢道韫淡然道，“能见人向学，亦是乐事。”
林羽又问了问大小乔姐妹近日可好。姐妹俩如今已完全适应汉城生活，性格也开朗许多，姐姐大乔温婉，妹妹小乔活泼，此刻见林羽问起，小乔还笑嘻嘻地说起前日与步练师等人打雪仗的趣事，引得众人莞尔。
在水榭用了些茶点，听了几曲，林羽方起身离去。午后阳光正好，他一时也无甚要紧事，便信步登上了宫苑中最高的“观星台”。此台位于宫城东北角，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汉城及远处山峦田野。
凭栏远眺，汉城街巷井然，屋舍俨然，虽是年节，但街上行人车马往来，亦显兴旺。远处田野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更远处山峦起伏，苍茫一片。这是他一手建立的城池，是他长生路上的据点与享乐之窟。城内，有他收集的绝色美人，有他栽培的势力，有他搜罗的奇珍异宝；城外，是广袤的天下，有待他探索的秘境，有待他采摘的“果实”。
南海的风物，富楼沙的隐秘，洛阳的暗涌都如这眼前风景，看似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无数可能。他并不急于一时。长生最不缺乏的，便是时间。他要慢慢品味这过程中的每一分乐趣，无论是美人的温存，才艺的欣赏，还是对未知之地的悠然遐想与未来某刻的随手攫取。
一阵风过，带来清新的雪后气息，也带来了远处市井隐隐的喧嚣。林羽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身心舒畅。这样的日子，闲适，掌控，充满期待，正是他所追求的“逍遥”。直到日头西斜，天色将晚，林羽才缓步下台，心中已在想着，今晚该去何处安歇。是去听听卞玲珑新谱的曲子，还是去看看阿尔达芭今日又学了几个生字，或是再去静思苑，看看那瓶梅花是否已插好，与那位新得长生、心绪初定的清冷美人，再手谈一局？
想着这些无关宏旨却令人愉悦的选择，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第二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