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三年正月初四至初五，公元267年1月下旬。
汉城宫苑的新年氛围，在初四这天，因一场规模不大却格外雅致的“赏梅小宴”而更添了几分闲适的热闹。小宴设在“漱玉轩”，此处轩廊曲折，临水而建，轩外正是一片老梅林，红白绿萼，花开正盛，暗香浮动。
发起者是卞玲珑。她素来细心周到，借着赏梅的名头，邀了蔡琰、甄宓、步练师、大小乔、邹芸娘，自然也包括了新近承宠的王媛姬，以及那位活泼好动的波斯公主阿尔达芭。甘梅因好静，婉拒了；冯妤妤称病未来；其余几位或位份稍低，或性喜更静，卞玲珑亦未勉强。
林羽午后得闲，也信步而来。他到的时候，轩内已是笑语盈盈，暖香融融。众女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见礼，环佩轻响，香风阵阵。林羽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自在上首坐了。
卞玲珑早已命人备下各色精致茶点，暖着热酒，温着香茗。正中炭盆烧得正旺，上架着铜壶，水汽氤氲。轩内一角，蔡琰的焦尾琴已摆好，甄宓的玉笛也置于案头，大小乔姐妹带来的琵琶和筝也静静候着。显然，这不仅是赏梅，更是一场小型的闺阁雅集。
林羽目光扫过众人。蔡琰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气度，与身旁明艳不可方物的甄宓坐在一起，恰如寒梅映牡丹，相得益彰。步练师娴静温婉，正与身旁的邹芸娘低声说着什么。大小乔姐妹挨着坐，姐姐温雅，妹妹灵动，目光不时好奇地瞟向窗外的梅花和偶尔飞过的雀鸟。
王媛姬独自坐在稍靠窗的位置，穿着昨日那身藕荷色襦裙，外罩了件月白绣银梅的斗篷，未施浓黛，长发松松绾就，只簪了支素银梅花簪，越发显得人淡如菊，气质清华。她微微垂着眼，手中捧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静静听着众人说话，偶尔抬眼看向窗外梅林，神色恬静，与那日宴会上略带紧绷的清冷已有所不同。长生丹带来的由内而外的润泽光华，在她身上体现为一种更加内敛通透的宁静，仿佛洗尽了最后一丝尘埃的明珠，静置匣中，自生辉光。
阿尔达芭则坐在离蔡琰不远的位置，今日她换上了一身火红色的汉式曲裾深衣，衬得金发愈显耀眼，碧眸如猫眼石般熠熠生辉。她似乎对这场合有些好奇，也有些拘谨，坐姿努力保持着汉家女子的端庄，但眼神灵动，不时打量着众人的衣饰、发髻，又看向案几上那些她从没见过的精美点心。阿尔茜娜侍立在她身后，偶尔低声用波斯语提醒她一句。
见林羽落座，卞玲珑便笑着张罗起来。先是命宫女将轩窗开得更大些，以便更好观赏梅景，又亲自为林羽斟了热酒。众人随意说着话，话题自然绕着梅花、诗词、音律打转。
“王妹妹初来，不知可曾见过北地这般大片的梅林？” 步练师性子温和，主动与王媛姬搭话。
王媛姬放下茶盏，欠身答道：“洛阳宫中亦有梅苑，只是规模不及此处，品种亦无这般齐全。且汉地雪霁梅开，清冽之气更胜，是妾身在洛阳未曾领略过的景致。” 她声音清越，语调平缓，应答得体。
蔡琰闻言，颔首道：“确是如此。北地苦寒，梅开于冰雪之中，其香其韵，自与南地不同。昔年读前人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总觉得此境在南。如今观此间雪梅，方知‘朔风吹雪入帘栊，满树琼瑶映日红’亦是绝景。”
众人皆点头称是。甄宓笑道：“蔡姐姐论诗，总是这般精到。可惜今日无月，不然月下赏梅，对雪烹茶，更是雅事。”
“月色虽无，琴笛亦可助兴。” 卞玲珑笑着接口，看向蔡琰与甄宓，“早闻两位妹妹近日合奏一曲《梅花引》，精妙绝伦，不知我等今日可有耳福？”
蔡琰与甄宓对视一眼，亦不推辞。蔡琰移步琴前，素手调弦；甄宓执起玉笛，置于唇边。片刻，清越的琴音与悠扬的笛声便交织而起，正是那曲《梅花引》。琴声如冰泉凝咽，勾勒出寒梅傲雪的铮铮风骨；笛声若空谷回响，描摹出幽香浮动的脉脉情致。乐声回荡在漱玉轩中，与窗外凛冽的梅香融为一体，令人心旷神怡。
阿尔达芭听得睁大了眼睛，碧蓝的眸子里满是惊叹。她虽不通音律，但那乐曲中蕴含的清冷高洁之意，与眼前雪中怒放的红梅、轩内这群风姿各异的绝色女子奇异地交融，构成了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极致雅致的中原画卷。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想让自己更融入这幅画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皆抚掌赞叹。林羽亦微微颔首：“琴笛合鸣，清韵入骨，不负这满园香雪。”
阿尔达芭忍不住小声用波斯语问阿尔茜娜：“阿尔茜娜，这曲子，讲的是什么？真好听。”
阿尔茜娜略通汉乐，低声解释：“是赞美梅花在寒冷中开放，香气清远，品格高洁的曲子。”
阿尔达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窗外红梅，又看看抚琴吹笛的蔡琰、甄宓，眼中流露出向往。她觉得，能弹出吹出这样曲子的人，一定就像这梅花一样，是很“高洁”的。她也想成为这样“高洁”、能被陛下和这些美丽夫人们认可的人。学汉话，读诗书的目标，在她心中更加明确了。
接下来，大小乔姐妹也合作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的片段，虽不及蔡琰、甄宓技艺精湛，但姐妹同心，琴筝和鸣，也别有一番清新活泼的趣味。步练师抚了一曲《幽兰》，邹芸娘则唱了一首轻柔的江南小调，吴侬软语，婉转动人。
轮到王媛姬时，她并未推辞，只道：“妾身琴艺粗疏，不及诸位姐姐。近日读《汉书》，偶有所感，胡乱作了一首咏史小诗，若不嫌污耳，愿诵出以助雅兴，聊代琴音。”
众人自然称善。王媛姬略一沉吟，清声吟道：“楚汉烟尘蔽日昏，鸿门宴罢定乾坤。未央宫里承恩重，长乐宫前遗恨存。灞上风云成旧事，关中父老沐新恩。由来兴替知何处？渭水东流不语浑。”
诗作以楚汉争霸、吕后专权旧事起兴，暗合她自身经历与感悟，尾联“渭水东流不语浑”一句，既有历史沧桑、兴替无常之叹，又隐隐透露出一种超然物外、静看流水的心境。诗才不俗，气度沉郁，更难得的是那份历经变故后的通透与冷静。
一时间，轩内静了静。蔡琰目露欣赏，甄宓微微颔首，卞玲珑、步练师等亦露出讶异之色。她们皆知王媛姬出身高门，才学必佳，但如此应景又意蕴深沉的诗作，信手拈来，足见其腹笥渊博，心性不凡。
“王妹妹好才情。” 蔡琰率先赞道，“此诗沉郁顿挫，寄慨遥深，尾联尤见境界。”
“姐姐过誉了。” 王媛姬微微欠身，神色依旧平静，“不过是偶有所感，贻笑方家。”
林羽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暗许。此女不仅容貌绝丽，才情心性亦是上佳，更难得的是这份历经大变后的沉静与清醒。长生丹予她，确是物有所值。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阿尔达芭身上。这位波斯小公主，显然无法如中原女子般吟诗作赋、抚琴弄笛。阿尔达芭有些局促地眨了眨眼，求助般地看向阿尔茜娜，又看看林羽。
林羽微微一笑，开口道：“阿尔达芭，你可有什么波斯歌舞，或新奇玩意儿，让我等一观？”
阿尔达芭眼睛一亮，想了想，起身用尚不流利但努力清晰的汉语说道：“陛下，诸位夫人，我，不会诗，不会琴。我，跳一支，波斯舞，可以吗？是，庆祝新年，和春天的舞蹈！”
众人皆感新奇，纷纷点头。阿尔达芭让阿尔茜娜用波斯语哼唱起一首节奏明快、带着异域风情的曲子，自己则褪下斗篷，走到轩中空地。随着阿尔茜娜的哼唱，她舒展身体，开始起舞。
与中原舞蹈的含蓄婉转、重在意境不同，波斯舞更注重身体的律动与节奏。阿尔达芭腰肢柔软，手臂舒展，随着节奏快速旋转，火红的裙裾如花朵般绽放，金发飞扬，碧眸在旋转中闪闪发亮。她的舞姿热情奔放，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欢愉，仿佛要将这严冬的寒气都驱散，呼唤着春天的到来。虽然有些动作因服饰所限未能完全展开，但那股扑面而来的、与中原迥异的青春热力，依然让在座众人耳目一新。
一舞终了，阿尔达芭微微喘息，脸颊绯红，碧蓝的眼眸期待地看向林羽和众人。
“好！” 林羽率先抚掌，“此舞活泼热烈，别开生面。赏。”
众人亦纷纷笑着称赞。虽然风格迥异，但这份毫不作伪的活力与努力融入的姿态，赢得了大家的好感。卞玲珑笑着让人端上蜜水给阿尔达芭润喉，又赞她汉话有进步。
阿尔达芭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接过蜜水一饮而尽，然后回到座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羽，仿佛在问“我跳得好不好”。
林羽对她赞许地点点头。阿尔达芭顿时笑得更灿烂了，觉得连日来苦学汉话的枯燥，似乎都值得了。
赏梅小宴在和谐愉快的气氛中持续到傍晚。林羽并未在宴后久留，赏了些时新缎匹、首饰给众人，便起驾回了寝殿。是夜，他宿在了甄宓的“洛神苑”。甄宓容色倾国，性子柔婉中带着些许活泼，尤善音律舞蹈，伺候得林羽很是惬意。
初五一早，林羽起身后，邹芸娘已在殿外等候，有事务禀报。
“陛下，苏莱曼遣人从江东快船送回一批南海新鲜玩意儿，说是年前贸易所得，特献与陛下赏玩。另有书信一封。” 邹芸娘呈上一个木匣并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林羽先打开木匣。里面铺着丝绒，盛放着几样物事：一串颗粒圆润、色泽粉红莹润的珍珠，每一颗都有小指肚大小，光华柔和；几块颜色各异的珊瑚枝，形态奇特，有赤红如血，有洁白如玉，有粉嫩如樱；一枚硕大的、色泽金黄剔透的琥珀，内中封着一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奇异小虫；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干果和种子。
“倒是些有趣的东西。” 林羽拿起那枚琥珀，对着光看了看，虫翼纹理清晰可见，确是天然奇物。那粉色珍珠也甚为罕见。“珍珠和珊瑚，拿去让尚功局琢磨些首饰，分赏各苑。琥珀留着把玩。这些干果种子，让懂行的瞧瞧，能否种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又拆开苏莱曼的信。信中除了例行问候与汇报贸易收益外，重点提及，其船队此次南下，抵达一处名为“吕宋”的大岛（注：即菲律宾吕宋岛），其地土人自称曾与“大汉”有过来往（或指东汉时期），岛上盛产黄金、珍珠、一种极香的木材（或为檀香或沉香），以及一种名为“椰子”的巨果，其汁清甜，其肉可食。土人首领对来自“上国”的货物很感兴趣，尤其是丝绸、瓷器和铁器，愿意用黄金和香料大量交换。苏莱曼已留下部分人手与货物在当地建立临时货栈，并绘制了更详细的海图，待开春后便组织更大规模的船队前往。信中还说，据土人传言，更南方的岛屿上，有“巨人”和“食人族”出没，还有会发光的海水和“女儿国”等奇谈，真伪莫辨，但他已命人继续打探。
“吕宋黄金、香料” 林羽指尖轻叩信纸。这倒是意外之喜。看来这南海之地，物产之丰，犹在预期之上。至于那些奇谈怪论，他并未尽信，但也不妨一听，或许其中就隐藏着某些有趣“宝藏”的线索。
“告诉苏莱曼，做得不错。开春后，允他调用江东水师部分退役旧船，招募熟谙水性的老兵与水手，组建一支专事南海贸易探查的船队。一应所需，向芸娘和你报备支取。首要任务是稳妥，其次才是获利。那些奇闻异事，可多加留意，但不必冒险深入。” 林羽吩咐道。
“是，陛下。” 邹芸娘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夜枭从洛阳传来消息，王浑与杨骏两派近日冲突渐显，已在朝堂上为今岁河工钱粮拨付之事公开争执。司马炎似乎有意偏袒杨骏，驳回了王浑一系部分提议。王浑府中近日闭门谢客，但其子王戎曾密会数位与其父交好的老臣。另外，杨芷（杨艳之妹，司马炎妃）日前入宫陪伴其姐，留宿宫中已三日。”
林羽听罢，嘴角微勾。看来那页“旧档”的效力，正在慢慢发酵。王浑这只老狐狸，吃了暗亏，岂能甘休？杨骏仗着女儿得宠，气焰正盛。司马炎试图平衡，却未必能如愿。至于杨芷入宫是寻常姐妹叙旧，还是杨骏又有新的算计？
“继续盯着。尤其注意王浑及其子王戎的动向，还有杨芷在宫中的言行。若有异常，速报。” 林羽淡然道。洛阳这潭水，越浑越好。他不介意再丢几颗石子，让波澜更壮阔些。不过，眼下还是新春佳节，且让他们先斗着。待他享受完这汉城的闲适，或许有兴致时，再去那洛阳城中，看看能否“捡”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邹芸娘领命退下。林羽把玩着那枚金黄的琥珀，看着其中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小虫，心想，这南海之地，或许真能找到些意想不到的乐趣。待到春暖花开，江河解冻，或许可以南下一趟，亲眼去看看那盛产黄金与香料的岛屿，会一会那些传说中的“巨人”与“女儿国”？
他将琥珀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已化尽，枝头萌动着不易察觉的嫩芽。春天，似乎不远了。
第二百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