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洗衣房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医疗室。
地上铺着草席，躺着五名受伤的狼人。其中两头变形成狼，另外三头则变成人类模样。
格蕾塔说这样能减轻银毒的影响，伤口也更容易处理。
格蕾塔此刻站在门口，她已经重新变回人形，裹着一件宽大的斗篷。死死盯着正为伤员处理伤口的赫莱尔。
由于保罗被派去卡莱茵镇做相映射善后工作，眼下庄园内，“略懂”医术的也就剩下他了。
赫莱尔蹲在最严重的那个伤员旁边。这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狼人少女，银制箭矢贯穿了她的腹部。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恐怖的焦黑色，还在不断向外扩散，就象烧红的烙铁印在黄油上。
“体温还在下降。”他把手从少女额头上移开，只是看向一旁的夏蕾姆，“把火盆端过来，再烤一把刀。”
“还要切吗？”夏蕾姆轻咬唇瓣，此刻她的手上沾满了血，过去一个小时里，她协助赫莱尔切除了狼人身上三处坏死的组织。
“必须切。”赫莱尔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手，“能看得出来，银对于狼人而言是剧毒。眼下唯一能救她的办法，就是把所有被污染的血肉都清除掉，然后寄希望于她的自愈能力。”
火盆很快端了过来，刀刃在炭火中烧得通红。
赫莱尔接过刀，而站在门口的格蕾塔一言不发走过来，跪在妹妹身边，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徜若她挣扎的话，赫莱尔便下不了刀。
刀刃落下，烧红的刀刃切入腐烂的血肉，烧红的刀刃切入腐烂的血肉。空气中也随之弥漫起焦臭。
狼人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本能地想要挣扎，但格蕾塔死死按住了她。
“别动！莉娅！听我的！别动！”
赫莱尔的手很稳。刀刃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剜去所有发黑的组织。鲜血涌了出来，但至少是正常的红色，而不是那种带着银色光泽的诡异颜色。
“夏。止血！”
夏蕾姆立刻冲上来，用煮过的布条紧紧按住伤口。
莉娅的惨叫渐渐变成了呜咽，然后是急促的喘息。她浑身都在颤斗，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草席。
赫莱尔没有去管她。他走向下一个伤员——一个肩膀中箭的成年狼人。这个的情况稍好一些，箭已经被拔出来了，但伤口依然在溃烂。
“去制药坊，取一些茜草根、橡树皮、水杨苷药丸过来。对了，再拿几罐蜂蜜。”
“蜂蜜？”
“用来防止伤口感染……好吧，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赫莱尔一边说一边检查伤口，“等会儿清创之后，直接敷在上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草药的苦涩味和烧焦血肉的恶臭充斥着整间医疗室。中途夏蕾姆吐了两次，但咬着牙坚持了下来。而格蕾塔早已麻木，机械地递送工具、清洗伤口。
终于，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完毕。
赫莱尔把染血的刀扔进水盆，靠在墙上。他的衣服上满是血污，脸上也溅了几滴。
“五个伤员，两个情况稳定，两个要观察。至于莉娅……”
格蕾塔眼中满是疲惫和悲伤，“她会死吗？”
“不知道，我已经尽力了。”赫莱尔很诚实，没有给对方虚假的希望，“她的内脏可能已经受损了，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很关键。如果她能撑过去……”
“如果撑不过去？”
“那我就只能给她一场体面的葬礼。”
短暂的沉默后，夏蕾姆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衣物。少女的脸色苍白，眼框微红，刚才她又吐了一次。
“沙哈尔先生……您的衣服。”她低着头，把衣服递过去。
赫莱尔接过，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开始解开沾满血污的上衣纽扣。
“诶？！等、等等——”夏蕾姆的脸瞬间涨红，慌忙转过身去，“您、您至少去外面……”
“太累了，不想走。”赫莱尔语气平淡，动作也没有停下。
血污的衣服被扔在地上，露出精壮的上身。
或许是近来与守卫们还有狼人签订的契约多了，所汲取的神性火花越来越多，这具肉体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肌肉线条变得分明，透着一种健美而危险的力量感。
一旁格蕾塔瞥了他一眼，而夏蕾姆仍背对着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小声不知嘟囔着什么。
赫莱尔轻笑一声，套上干净的衣物，“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少女尤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眼神飘忽。
徜若眼下无人，赫莱尔还会想着戏弄戏弄着这孩子。不过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
“我已经履行我的义务了，狼人女士。”他望向还蹲在族人身旁的格蕾塔，“现在轮到你了。”
…………
庄园废弃的马厩已被临时清理过。
当赫莱尔推开厚重的木门时，里面挤满了狼人——有的保持着人形，蜷缩在角落；有的是半人半狼的形态，警剔地盯着门口；还有几只年幼的狼崽，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
空气中弥漫着野兽的气味，混杂着恐惧和不安。
赫莱尔的出现让所有狼人都紧张起来。低吼声此起彼伏，有几只年轻的狼人甚至朝他露出了獠牙。
“安静。”格蕾塔跟在赫莱尔身后，一同走进马厩。
低吼声立刻停止了。所有狼人都低下头，耳朵紧贴头颅，这是狼群臣服于首领的姿态。
但她们的眼神依然充满戒备，尤其是盯着赫莱尔的时候。
赫莱尔环顾四周，粗略数了一下人数。除去五个伤员，这里还有二十七只狼人。除此之外还有十来名人类“亲属”以及狼类“亲属”。一些是掳来的成年人类男性，还有一些则是不会变形的幼崽。
“首领。”一只体型魁悟的狼人仰起头，她维持着半人半狼的形态，“莉娅她们……”
“还活着。”格蕾塔简短地说，“但莉娅的情况不好。”
闻言，魁悟狼人的耳朵立即耷拉下来。
话音刚落，马厩里立即爆发出一片哗然。
“什么！？”
“为人类效力？！”
“首领，您疯了吗？！”
“安静！”格蕾塔吼了回去，声音在马厩中回荡。
绝大多数狼人们立刻闭上嘴，但眼中的不满和愤怒显而易见。
但仍然有不服的狼人站了出来，那是一只年轻的狼人少女，从体型上看，大概只比维芙大上个四五岁，“首领！我们是狼人！是森林的猎手！不是人类的奴隶！”
“你以为我们还有选择吗，琳娜？我们输了。如果不是这个契约，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又怎样？！至少死得有尊严！总好过像狗一样被人类豢养！”
“够了！”格蕾塔走到她面前，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琳娜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首领。
“尊严？你告诉我，饿死在雪地里，看着幼崽被冻死，这就是你说的‘尊严’？”格蕾塔的声音很冷，她转身，扫视所有狼人，“我是你们的首领，也是你们的母亲。我的职责，就是让你们活下去。如果为了活下去必须放下骄傲，那我放。如果必须为人类效力，那我做。”
说到这，她顿了顿，“况且这不意味着我们要放弃一切。我们劳动，换取报酬。我们守护森林，换取食物和庇护。这不是奴役，是交易。”
赫莱尔扳着手，一言不发地看着格蕾塔处理内部矛盾。
宁愿当狼，也不愿做狗是吗？话说回来，驯服了的狼人是不是该叫做狗人？
想到这，他不禁被自己的恶趣味逗笑了。
不过光靠格蕾塔的威望还不够。他需要让这些狼人明白，契约的约束力不是说说而已。
他和这群狼人签订的，可不是象其他人那样的平等契约。
“格蕾塔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狼人都转头看向他，“这是交易，不是奴役。但既然是交易，就有规则。”
他走到马厩中央，所有狼人都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第一条规则。”赫莱尔竖起一根手指，“在庄园范围内，除非我允许，否则你们必须保持人形。”
立刻有狼人发出不满的低吼。
赫莱尔选择无视了这第一次冒犯，“庄园里还有人类佃农和仆人，他们害怕野兽。如果你们整天以狼形游荡，他们会逃走，甚至可能组织起来攻击你们。”
“我们不怕人类！”一只狼人吼道。
“但我怕麻烦。”赫莱尔瞥了她一眼，这是第二次，“你可以不怕死，但格蕾塔怕你死。她不希望因为你的愚蠢，让整个族群陷入危险。对吗，格蕾塔？”
格蕾塔咬牙，“……对。”
赫莱尔继续，“第二条规则。狩猎和采集必须在划定的局域内进行。不得越界，不得伤害庄园内的牲畜和佃农。”
“那如果猎物跑到界外呢？”魁悟狼人问道。
“那就放弃。我不管你们有多饿，界就是界。越界一次，扣一个月的报酬。越界两次，逐出庄园。”
“接下来是第三条规则。”他顿了顿，“如果你们与人类发生冲突——无论是庄园内的还是外来的——第一时间来找我或者格蕾塔。不许私自动手，更不许伤人。”
“如果人类先动手呢？”
“那就跑。跑回庄园，找我。我会处理。”
那位名为琳娜的年轻狼人眼中依旧满是不服，“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听你的？你只是个人类，凭什么命令我们？”
赫莱尔笑了，这是第三次……正所谓事不过三。
他走向琳娜，少女直接被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斗。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油然而生，就象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颤栗。
在众狼人眼中，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变成某种巨大而狰狞的型状——那不是人类的影子，更不是狼的影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人类了？”他俯身，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是你们的首领和我签订了契约，如果你们要违反我定下的规则，契约就会惩罚你。”
“不是我惩罚，是契约本身。你的灵魂会燃烧，你的神性火花会被撕裂，最终它们都会归我所有。而你，会体验到比银毒痛苦一千倍的折磨。”
“现在，还有谁有意见吗？”
没有人回答。
“很好。”他转向格蕾塔，“明天一早，让你的族人到森林西侧集合。我会划定你们的活动范围，分配第一批任务。完成任务后，每人每天能得到一坎纳黑面包、半坎纳咸肉、还有必要的生活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