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莱尔一愣,“你怎么知道?”
“提亚马特,她有和我说过。”恋难舍的脸上看不出悲喜,“我猜,您也会让我签。”
她的手紧握着竹篮的把手,赫莱尔倒也不难猜出此刻她的情绪。
“我确实想过。”他坦诚地说,“但不是现在,而且我也不会强迫你。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今后我不会再提。”
恋难舍不语,只是朝他伸出了右手。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接受吗?
“你……”
“我愿意。”
赫莱尔沉默片刻,随即握住她的手。
久违的硫磺味再度与二人之间浮现……“好。我还以为你会排斥这些呢。”
下一秒,一张羊皮纸在空中浮现,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恋难舍的眼睛微微睁大。
羊皮纸上,古老的文本开始显现……
【甲方(赫莱尔)提供:食物、住所、医疗、庇护】
【乙方(恋难舍)承诺:为甲方提供技术上的支持】
【恶魔之回报:恶魔有权在契约期间汲取召唤者体内之&039;神性火花&039;,但不得夺取或损毁火花之内核】
【附加条款:甲方不得伤害乙方】
【不得强迫召唤者违背意愿】
【乙方可随时解除契约】
恋难舍看着这些条款,也不多言。“我接受契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羊皮纸燃起暗红色的火焰,化作两道光芒。
一道没入赫莱尔的胸口。另一道没入恋难舍的。
恋难舍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斗。
而赫莱尔,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对。不对劲。
按照以往,神性火花的汲取,应该是循序渐进的。就象夏蕾姆和提亚马特那样,会随着她们对自己的信任加深,随着契约的推进,神性火花才逐步释放,力量才一点一点地流淌过来。
但现在,恋难舍的神性火花几乎是一次性地,全部涌入他的体内。
“等……”赫莱尔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还有来自于恋难舍那庞大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每一天的每一餐吃了什么。每一本书的每一个字。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每一秒钟。
十八年的人生。六千五百七十天。一千五百七十七万二千八百秒。
所有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了进来。赫莱尔单膝跪地,额头冒出冷汗。
恋难舍见到他这幅模样,脸上难得出现了情绪波动,惊慌失措地扶住他。
“您……您没事吧?”
赫莱尔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紧皱眉头,闭着眼睛,拼命消化着脑海中突然涌入的庞大记忆。
“我……还好。”他咬着牙说,声音有些发颤。
“对不起……是不是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你的错……不用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心神。记忆还在涌入,但他已经开始适应了。
慢慢地,那股冲击感开始减弱。
记忆不再是混乱的洪流,而是开始有序地排列、归档、存储。就象一座巨大的图书馆,每一本书都被整齐地放在了书架上。
随之他缓缓睁开眼,虽然依旧喘着气,“我,我没事了。”
“……真的?”
“真的。”赫莱尔点头,慢慢站起身。
他感受着体内多出来的力量,随着对恋难舍记忆的彻底消化,恋难舍的神性火花,已经完全融入了。
那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神性火花。比夏蕾姆的要强,比提亚马特的也要强。
这到底会为他带来什么样的能力?赫莱尔闭上眼睛,尝试着运转这股神性火花。试图感知它的本质。
下一秒,世界消失了。
当他重新睁开眼,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睁开了眼。但眼前,只有一片混沌。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声音,没有触感。
只有,虚无。
赫莱尔的心脏猛地一跳,这里是地狱?
不,不对。他还能感觉到身体。还能感觉到恋难舍扶着他的手。
赫莱尔试图挣扎,试图回到现实。回过神时,周围的环境又再度变回果园的模样,秋日的阳光、苹果树的清香
“您,刚才突然就……就不动了。是怎么了吗?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赫莱尔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伸手从恋难舍怀里取走那竹篮,帮她提着,“先回去吧。”
深夜,赫莱尔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烛火在桌上轻轻摇曳,投下跳动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重新调用起恋难舍的神性火花。
下一秒,意识沉入黑暗。周围的一切再次消失了,书房、烛火、椅子、身体……
他又重新回到了那片虚无当中。
熟悉的虚空,熟悉的虚无。曾经囚禁了他几千年、几万年的牢笼。
他沉下心来,回想着最初的感受。
当初,他在这片虚无当中,是如何视物的?又是如何得以目睹造物主创造世界?
那时的他,既没有眼睛,也没有身体。但他依然能“看到”,依然能“感知”。
赫莱尔试着重现那种状态,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意识去感知。不局限于一个视角,而是,无处不在。
终于,虚空中出现了光。微弱的、但清淅的光。
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视角,观察注视着世间。
但这次与过往不同,他似乎能够自由调节“视角”。就象一个幽灵,可以在世间随意移动、随意观察。
随着意念的转动,视角开始切换。他看到了提亚马特。她正躺在床上,黑色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香。
视角再次转换,恋难舍。她蜷缩在被子里,脸上带着平静的神色。
再转——是维芙。小狼人抱着枕头,尾巴盖在身上当被子。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
都是与他签订过契约的人。
那么……
赫莱尔心念一动。夏蕾姆呢?她现在在做什么?
视角再次切换,从庄园跨越了数百里,来到夏蕾姆城堡。
穿过城墙,穿过走廊,穿过紧闭的房门。来到夏蕾姆的卧室。
意料之外的是,夏蕾姆此刻还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烛光映照着她的侧脸。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面容。她静静地抱着一件衣服。
赫莱尔认出来了。那是他常穿的一件外衣,上次离开城堡时忘在了那里。
夏蕾姆把脸埋在衣服里,嘴唇轻轻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赫莱尔听不到声音。这个能力只能“看”,不能“听”。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作用吗?如此庞大的神性火花,应该不至于只能让他的视角变成无人机,窥探那些和自己签了契约的人。
他的心念再次一动,这一次,他的视角里出现了一位男人。
这是一个身形瘦长的男人,表情让人感觉有些木纳。有着一头璨烂的金发,但却年纪轻轻就有了些微的秃头。
而就在赫莱尔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瞬间,那个正在书写的男人笔尖顿了一下,抬眼茫然地扫视了四周空旷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