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停在一片荒芜的丘陵前。这里曾经是塞勒涅领地的矿区，但早在数十年前就已废弃。
矿洞的入口被杂草和藤蔓复盖，只能勉强看出曾经的轮廓。
“就是这里了。”塞勒涅从马上跃下，走到矿洞入口，“二三十年没来过，看起来更破败了。”
赫莱尔也下了马，点燃火把。火光照亮了矿洞入口，显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
两人踏入矿洞。
空气立刻变得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阶梯向下延伸，越往深处，空间越狭窄。偶尔能看到支撑矿洞的木梁，但大多已经腐朽，摇摇欲坠。
“这里原先是开采什么矿物？”赫莱尔问道。
“白银。”塞勒涅随口答道，“这座矿当年可是我领地最值钱的资产。开采了二十来年，挖出来的银子，直到如今我都还没花完。”
“所以你也看到了，我的领地虽然管理得一塌糊涂，但至少不缺钱。每年按时给上级公爵交税，剩下的够我和她吃喝不愁。”
“不过大概三十年前，矿脉就枯竭了。之后这里就荒废了，也没人来过。除了那个猎魔人。”
随着二人的逐渐深入，内里的信道愈发宽阔。
不象是天然形成的矿洞，更象是人工开凿的走廊。石壁上还能看到凿痕，整齐而规律。
直到二人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火把的光芒无法照亮整个空间，但依稀能看得出这里曾经是个实验室。
石壁上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图案，有些是炼金术的符文，有些则是赫莱尔完全看不懂的文本。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器皿、生锈的刀具，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金属仪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巨大石台。石台上躺着一具……不，准确地说，是一具人形的残骸。
那不是尸体，而是某种人造物。
金属的骨架，皮革般的“皮肤”，还有一些已经腐烂的有机组织。整个躯体拼接痕迹明显，象是由无数碎片强行组合而成。
“哎哟卧槽，弗兰肯斯坦啊这是。”塞勒涅一愣，显然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我领地底下居然藏着这种东西？”
他走近石台，好奇地打量着那具残骸，“还真是人造人啊……虽然看起来做得很粗糙，但确实是按照人的型状拼出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赫莱尔大概能猜出教会派出猎魔人的原因了。
唯有他才可依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生物，凡人效仿他的做法，无疑是最大的渎神。
赫莱尔在房间里搜索，很快在角落发现了一堆白骨。
“这里有具尸体。”
塞勒涅走过去看了看，“应该就是那个炼金术师吧？‘范海辛’当年说要抓的人。”
赫莱尔蹲下检查，骨头上有明显的撕裂痕迹，肋骨断裂，头骨碎裂。
“看起来是被自己的造物杀死了？”塞勒涅猜测，“不少科幻小说都是这个套路，科学怪人制造出怪物，然后被怪物反杀。”
赫莱尔没有接茬，站起身，环顾四周。
如果是人造人的话，这和那个蓝发炼金术师有什么关系？根据提亚马特所说，那家伙似乎是在追求“黄炼”，和制造人造人是两回事。
话说回来，维罗妮卡就是人造人。但时间显然和这里对不上。
“继续找找看有什么线索吧。”
“行。反正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而且我也挺好奇的，我的领地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两人开始在这个废弃的地下实验室里仔细搜索。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个又一个角落。石台下、器皿旁、墙角处……每一个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石台下方，赫莱尔发现了一本沾满灰尘的笔记本。
赫莱尔拿起那本笔记，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
封面已经破损，但还能看出曾经是用上好的皮革装订的。他翻开第一页，火把的光芒照在泛黄的纸张上。
笔迹潦草而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们说我疯了。
教会的走狗们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亵读神明，说我妄图僭越造物主的权柄。
可笑。
我想要唤醒逝者，便唤醒逝者。我想要制作伴侣，便制作伴侣。
凭什么只有神才能创造生命？凭什么人类就只能跪在地上祈祷？
我不服。”
赫莱尔继续往下翻。
“第四十七日
又失败了。
第十三具躯体在注入生命力的瞬间崩溃。骨骼断裂，血肉腐烂，一切都化为乌有。
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跨越这道门坎？
是材料的问题？还是术式的问题？
不……我缺少的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那些教会的蠢货们说，生命需要‘灵魂’。
或许他们是对的。”
笔记中间的部分记录了大量失败的实验，每一次都在描述不同的尝试和结果。有些实验温和，有些实验……令人不寒而栗。
然后，笔迹突然变得更加狂乱。
“第一百八十二日
我明白了！
现在的我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景，那便跨出一步——
攥住天上的雷霆与地上的光华，再做一次尝试！
如果单纯的拼接无法创造生命，那就让它们‘活’起来！
我要给予它们不仅仅是躯体，还有——意志！”
赫莱尔翻到后半部分，这里开始出现大量复杂的炼金术符文和公式。
其中有一页，被特别标注了出来。
标题是：人性精炼法。
“人造人的内核是水银。
液态的金属，流动的生命。但水银终究不是黄金。
它冰冷，它无情，它永远无法理解何为‘人性’。
那么……如果让水银变成黄金呢？这不是物质的转化，而是本质的升华。
方法很简单——让人造人去模仿人性。
让它去伪装情感，让它去赝造灵魂。
起初，它只是在模仿。
它学会微笑，但不知道为何微笑。
它学会哭泣，但不知道为何悲伤。
它学会愤怒，但不知道为何愤怒。
但随着时间推移，模仿会变成习惯。
习惯会变成本能，本能会变成真实。
当它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当它终于拥有了真正的情感，胸腔内的水银就会转化为黄金。膺品，将成为真品。
人造人，将成为真正的‘人’。这就是我追寻的，独属于我的‘大功业’。不是物质的炼金，而是灵魂的炼金。”
一旁的塞勒涅跟着赫莱尔一同读完了这些内容，“看得我都有点佩服这哥们了。”
赫莱尔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些什么？”
“放到我们那个时代，这不就是一个想让纸片人老婆活过来的技术宅吗?”塞勒涅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穷极一生研究炼金术，就为了造个伴侣出来……啧啧，这执念可不是一般的深。”
“……”赫莱尔无语地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
这页只有一行字，笔迹颤斗，象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它醒了。但它……恨我。”
然后就没有了。
赫莱尔看向角落里那堆白骨，答案不言而喻。炼金术师成功了，他创造出了拥有真正情感的人造人。但他也失败了，那个人造人拥有的第一种情感，是仇恨。对创造者的仇恨。
赫莱尔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收好，“这本笔记，我要带走。”
说不定能帮得上维罗妮卡的忙。
“随便。”塞勒涅无所谓地摆手，“反正放在这里也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