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江边的乱石滩上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谁也不敢睡得太沉，轮流守夜，耳朵始终竖着，提防着那个洞口里会爬出什么东西。好在一夜无事，除了江水单调的流淌声，就只有夜枭偶尔的啼叫，凄厉地在山谷间回荡。
天蒙蒙亮时，雾气又起来了。
这次的雾比昨天更浓，像是整条江都烧开了一样，乳白色的水汽从江面蒸腾而起，迅速吞没了两岸的崖壁。我们的乌篷船还系在下游不远处的滩涂上，此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能隐约听见缆绳摩擦岩石的“吱嘎”声。
丁逍遥最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开始检查装备。短刀、绳索、火折子……每一样都仔细看过。公输铭则蹲在一边，用匕首削着一根手臂粗的硬木棍，又在顶端绑上浸了火油的布条，做了三根简易的火把。
“昨晚那东西怕火，但不怕普通的火。”公输铭一边绑布条一边说，“我猜它更怕高温——比如持续燃烧的、温度足够高的火焰。这些火把里我掺了硫磺和硝石粉，一旦点燃，温度会比普通火把高很多。”
罗青衣在给云梦谣把脉。云梦谣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昨晚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玄尘子则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但眼睑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显然并没有真的睡着。
“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出来。”丁逍遥环视众人，“这次进去，目标明确:第一，找到萧断岳需要的解药；第二，查清楚那棵树的底细，以及如何终结这一切；第三，如果可能，带一些果实出来——但绝不能有人变成那东西的养料。”
“怎么找解药？”金万贯愁眉苦脸，“那地方全是根须和守树妖，咱们连靠近树都难。”
“我有办法。”玄尘子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昨晚看到的暗红色，“那些‘琥珀棺’里的人，每个人的记忆都被树吸收了一部分。如果我能在不惊动树的情况下，读取到足够的记忆碎片，也许能找到方士们当年研究‘血菩提’的记录——包括解药的配方。”
“这太冒险了。”罗青衣皱眉，“昨晚你只是碰了一下棺材，就差点被那些记忆吞没。如果再深入……”
“必须冒险。”玄尘子平静地说，“萧断岳中的毒已经开始发作了。”
众人看向萧断岳。这个一向硬朗的汉子此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们。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缓缓转过身——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萧断岳的左半边脸，从太阳穴到下颌，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木质的纹理。那些纹理像是用极细的刻刀在皮肤上划出来的，呈现出深褐色，与周围正常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更可怕的是，他左眼的瞳孔边缘，也开始泛出一种暗红色的微光。
“什么时候开始的？”丁逍遥的声音很沉。
“半夜。”萧断岳的声音也有些变化，带着一丝沙哑的摩擦音，像是两块木头在互相刮擦，“先是左臂麻木，然后脸上开始痒。我用水洗了，没用。”
罗青衣立刻上前检查。她用银针轻轻刺了刺那些木质纹理的边缘，银针拔出时，尖端变成了暗红色，还带着一丝粘稠的液体。
“毒已经入血了。”罗青衣的脸色很难看，“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他就会开始完全木质化。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压力陡然增大。
原本我们还有时间从长计议，现在却必须立刻行动。
“还有一个问题。”林闻枢忽然开口，他一直在观察四周的环境，“昨晚我们是从那个洞口进去的，但出来时，你们注意到没有——洞口的位置变了。”
“什么？”陆知简一愣，“洞口怎么会变？”
“我做了记号。”林闻枢指着不远处崖壁上的一块凸起的岩石，“昨晚出来时，洞口在那块岩石正下方。但现在，洞口在我们左边至少十米外。”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昨晚我们出来的那个洞口，现在已经在十几米开外。更诡异的是，洞口周围长满了墨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还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在有意识地遮掩洞口。
“这山崖是活的？”金万贯的声音发颤。
“不是山崖活，是那些植物在动。”公输铭眯起眼睛，“你们看那些藤蔓的根部——不是扎在岩石缝里，而是直接长在岩石表面。它们的根须像蚯蚓一样，能钻进岩石的微小缝隙，然后通过收缩和舒张来带动整个藤蔓移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而且这些藤蔓和洞里的根须，是同一种东西。换句话说，整个这片山崖，可能都在那棵树的根系控制范围内。”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那棵树“感知”到。昨晚我们逃出来，它可能只是故意放我们走，为的是……
“为的是让我们带更多的人来？”陆知简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猜测，“就像那个机关人偶一样，我们成了新的诱饵？”
“不全是。”丁逍遥摇头，“如果它只是想要更多养料，昨晚就可以把我们全留下。但它放我们走了——这说明它需要我们做什么事。”
“需要我们帮它解脱。”玄尘子接过了话，“昨晚我说过，树在求救。它吸收了太多痛苦，已经承受不住了。它需要一个‘终结者’。”
所有人都沉默了。
帮助一棵邪恶的树解脱？这听起来简直荒谬。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解释。
“不管怎么样，先进去再说。”丁逍遥做出了决定，“这次我们分成两组:我、玄尘子、公输铭、萧断岳一组，从正面进去，吸引注意力。罗青衣、云梦谣、陆知简、林闻枢、金万贯一组，从侧面找机会潜入——林闻枢，我记得你说过你能听见地下水流的声音？”
林闻枢点点头:“昨晚在那个空间里，我听到了地下河的声音，就在树的正下方，应该有一个水道。”
“很好。”丁逍遥展开昨晚公输铭匆忙绘制的地形草图，“如果那里真的有地下河，或许可以直接通往树根的核心区域。你们从水路潜入，找到树心——如果能找到的话。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斩草除根。
计划定下，立刻行动。
公输铭做的那三根特制火把分给了丁逍遥、自己和萧断岳。罗青衣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每个人:“这是提神醒脑的，能暂时增强抗毒性，但只有四个时辰的效果。时间一到必须出来，否则药效一过，毒性会加倍反噬。”
每个人吞下药丸，一股清凉感从喉咙直达胃部，头脑确实清醒了不少。
两组人分头行动。
丁逍遥带着正面组重新走向那个洞口。这一次，他们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洞口外停了下来。公输铭从包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用火折子点燃罐口的引线，然后猛地扔进洞里。
几秒后，“轰”的一声闷响从洞里传来，接着是浓烟滚滚而出。那不是普通的烟雾，而是混合了硫磺、辣椒粉和石灰的刺激性烟雾——是公输铭特制的“驱邪烟”。
洞里立刻传来了密集的“嚓嚓”声，像是很多根须在慌乱地撤退。还有一些尖锐的嘶叫声，显然有东西被烟雾呛到了。
“趁现在，进！”丁逍遥低喝一声，率先冲了进去。
我们侧面组则沿着崖壁向下游移动。林闻枢走在最前面，耳朵贴着崖壁，仔细倾听。走了约莫五十米，他突然停住，手指向一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崖壁:“这里，水流声最近，后面应该是空的。”
金万贯上前用砍刀砍开藤蔓。那些藤蔓被砍断时，断口处流出暗红色的汁液，散发出甜腥味，像是稀释过的血。砍了十几刀后，藤蔓后面果然露出了一个狭窄的缝隙——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天然形成的岩石裂缝，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我先下。”罗青衣取出银针，在裂缝口探了探，确认没有异常气味，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我们依次跟进。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深，一直向下倾斜。岩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下全是碎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越往下，空气越潮湿，温度也越低，很快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水汽浸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地下河出现在我们面前。河水是暗绿色的，流速平缓，水面泛着幽幽的磷光，像是无数萤火虫聚集在水底。河道不宽，约三米，两边是光滑的石壁，上面布满了钟乳石，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顺着水流往上走，应该就能到树的下方。”林闻枢判断道。
我们踩着河边的浅滩前进。水不深，只到小腿，但冰冷刺骨。走了几十米后，河道开始变宽，两边的石壁上也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是一些简单的台阶和扶手，但已经风化得很厉害。
又转过一个弯，我们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前方的地下河在这里汇入了一个巨大的水潭。水潭中央，赫然矗立着那棵“血菩提”树的主根——不是从地面长下来的，而是从水潭底部的岩石裂缝里钻出来，粗壮的根须盘根错节，有些露在水面上，有些深入水底。
而最诡异的是，那些根须上，密密麻麻地挂着……
茧。
不是虫茧，而是半透明的、琥珀色的茧，每个都有一个人那么大。透过琥珀色的茧壁，能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着人影——全都是和外面“琥珀棺”里一样的沉睡者。
这些茧像是果实一样挂在根须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水潭的磷光照在茧壁上，反射出诡异的、五彩斑斓的光晕。
而在水潭的岸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有两米高，通体漆黑，像是某种陨铁铸造。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像是根须蔓延的象形符号。
但在石碑的右下角，有一幅清晰的刻图。
那是一幅“地图”。
刻图画的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般的地下结构。中央是一棵树，树的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连接着许多房间和通道。而在图的边缘，标注着几个特殊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的形状……
“这是我们的船。”陆知简指着其中一个符号，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这个符号代表我们的乌篷船停靠的位置。也就是说，这幅图是整个芒城遗址的地下结构图！”
金万贯的眼睛立刻亮了:“有地图？那咱们不是发财了？这地下肯定有宝贝……”
“先别高兴得太早。”罗青衣打断他，手指指向地图的另一个位置，“你们看这里——树根最密集的地方，标注了一个特殊的符号。”
那是一个红色的、像是心脏形状的符号。
符号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是用古篆体写的，勉强能辨认:
“树心之处，血菩提源。欲取其液，需破三关:一关为影，二关为声，三关为心。三关皆破，方见真源。”
“树心……血菩提源……”林闻枢喃喃道，“难道解药就在树心那里？”
“很有可能。”罗青衣点头，“但‘破三关’是什么意思？影、声、心……”
话音刚落，水潭里的水突然开始翻涌。
那些挂在根须上的琥珀茧，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茧里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这一次，他们的眼睛不再是纯白色。
而是血红色。
像树上那些果实一样的、暗沉的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