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眼睛在琥珀茧里齐齐睁开。
那景象诡异到令人窒息——几十个半透明的茧悬挂在盘虬的树根上,茧里的人形蜷缩着,四肢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扭曲,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而他们的眼睛,那些血红色的眼睛,透过琥珀色的茧壁,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水潭里的翻涌更剧烈了。
水面不再平静,而是形成一个个漩涡,那些漩涡的中心,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根须在搅动。水潭边缘的浅滩开始塌陷,黑色的泥沙混着暗红色的液体从水底翻涌上来,空气中那股甜腥味陡然加重。
“后退!离开水边!”罗青衣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离水最近的林闻枢就往后退。
但已经晚了。
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琥珀茧突然破裂。
不是从内向外炸开,而是像成熟的果实一样,沿着几道天然的纹路缓缓裂开。琥珀色的碎片落入水中,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而茧里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粗布短褂,像是民国时期的乡下孩子。他的身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皮肤已经完全木质化了,呈现出深褐色、带着年轮般的纹理。最可怕的是他的脸——五官还在,但僵硬得像是木雕,只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是活的,正缓缓转动,锁定了我们。
然后,他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像蛇一样从破碎的茧里“滑”了出来。他的四肢关节可以任意弯曲,甚至反向折叠,整个人贴着地面,用腹部和手肘爬行,速度快得惊人,直扑向站在最前面的金万贯。
“妈呀!”金万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但脚下是湿滑的碎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眼看那东西就要扑到他身上,陆知简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了过去。石头正中那少年的头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实木上。少年被砸得歪向一边,但立刻又调转方向,这次扑向陆知简。
“火!用火!”云梦谣尖叫。
但这里太潮湿了,火折子根本点不着。罗青衣抽出随身带的银针,看准机会,在那东西扑到陆知简面前时,一针刺进了它颈侧的一个穴位。
银针刺入的瞬间,那东西的动作猛地一滞。
但也仅仅是一滞。
下一秒,它猛地扭头,一口咬住了罗青衣的手腕!
不是真正的咬——它的嘴已经木质化,根本张不开。但它的牙齿位置,长出了一圈尖锐的木刺,那些木刺深深扎进了罗青衣的皮肉,暗红色的液体立刻渗了出来。
罗青衣闷哼一声,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匕首,狠狠扎进那东西的眼眶。
匕首拔出时,带出了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汁液,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那东西终于松口,向后翻滚,发出一种像是枯枝折断的“咔嚓”声。
“小心!不止一个!”林闻枢大喊。
水潭里,更多的琥珀茧开始破裂。
第二、第三、第四个……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个木质化的人形从茧里爬出,他们的动作或快或慢,但目标明确——我们五个人。
“往石碑后面退!”陆知简扶起金万贯,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后面空间不大,但至少有个可以依靠的屏障。我们五人背靠着石碑,看着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粗略一数,至少有二十个。
它们不再保持人形,有些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有些则扭曲着站立,关节发出“咯咯”的错位声。所有的眼睛都是血红色,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像是飘浮的鬼火。
“怎么办?硬拼肯定拼不过!”金万贯的声音带着哭腔。
罗青衣撕下一截衣袖,快速包扎手腕上的伤口。那些木刺扎得很深,血虽然暂时止住了,但被扎过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麻。“这些东西不是活人,是树控制的傀儡。攻击身体没用,要攻击它们的‘连接点’。”
“什么连接点?”林闻枢问。
“看它们的后颈。”罗青衣指着最近的一个,“那里有一根暗红色的根须,从脊椎的位置钻进去,那就是控制它们的‘线’。砍断那根线,它们应该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陆知简眯起眼睛,确实看到那个木质人形的后颈处,有一根拇指粗的根须,像是脐带一样连接着它的身体和挂着的树根。“但怎么砍?我们只有一把匕首和一根棍子……”
话音未落,第一个冲上来的木质人形已经扑到了石碑前。
云梦谣突然上前一步,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高频的颤音。那声音像是能撕裂耳膜,连我们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而那些木质人形的动作集体一滞,最前面的几个甚至开始摇晃,像是喝醉了酒。
“趁现在!”罗青衣抓起匕首,一个箭步冲上去,匕首准确无误地切断了最近那个木质人形后颈的根须。
根须断开的瞬间,那东西像是突然断电的玩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断口处涌出大量暗红色的汁液,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滩。
有效!
但云梦谣的尖叫不能持续太久。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开始嘶哑,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那些木质人形又开始恢复行动。
“轮流上!”陆知简抓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也冲了上去。他不会武术,但胜在眼力好,看准一个木质人形后颈的根须,狠狠一棍砸下去。
木棍砸在根须上,发出“啪”的脆响,根须应声而断。那东西也倒下了。
但就在这时,水潭中央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野兽的咆哮,而像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痛苦的呻吟汇聚成的巨响。水潭的翻涌达到了顶点,一个巨大的漩涡形成,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
一个由无数根须缠绕而成的“巨人”。
至少有三人高,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暗红色肉瘤,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而它的“身体”,完全是由粗细不一的根须缠绕而成,那些根须还在不停地蠕动、重组,像是无数条蛇在互相绞缠。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根须巨人”的胸口位置,嵌着十几颗血红色的眼睛——正是那些琥珀茧里的人的眼睛。那些眼睛还在转动,齐刷刷地看向我们。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金万贯腿都软了。
“是树的‘防御机制’。”罗青衣脸色铁青,“它察觉到我们对它的傀儡造成了威胁,所以把剩下的根须和眼睛集中起来,形成了一个更强的守卫。”
根须巨人迈开“腿”——其实是由几十根粗壮根须组成的支撑结构,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水潭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它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带来的压迫感是刚才那些木质人形无法比拟的。
“不能硬拼,我们得撤!”陆知简当机立断。
“往哪撤?”林闻枢绝望地看着四周,“来时的路已经被那些东西堵住了,水潭对面是绝壁,石碑后面……”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那块黑色石碑的背面,似乎有字。
刚才只顾着逃命,谁也没仔细看。现在借着水潭的磷光,能看到石碑背面刻着几行更小的字,还有一幅简图。
“等等!”陆知简冲到石碑前,用手抹掉上面的青苔和泥垢,“这里有字!”
所有人立刻围过去。
石碑背面刻的是古篆体,比正面的地图字小得多,但还能辨认。陆知简快速读着:
“余乃芒城最后任方士,周衍。血菩提之祸,实乃我辈之罪。树已成妖,人皆成傀。唯树心原液可解其毒,然树心深藏,有三重守护。余穷尽毕生之力,寻得旁通之径——”
他的手指顺着文字往下,指向那幅简图。
简图画的是石碑本身的结构。从图上看,这块石碑不是实心的,而是中空的。在石碑底座的位置,有一个隐藏的机关。
“石碑是中空的,里面可能藏着什么东西!”陆知简激动地说,“快找找机关在哪里!”
我们立刻在石碑底座周围摸索。石碑的底座是整块的黑石,与地面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有机关的痕迹。金万贯急得用砍刀去撬石缝,但毫无作用。
根须巨人已经走出了水潭,踏上了岸。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那些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距离越来越近。
“机关……机关到底在哪……”林闻枢的手在石碑表面胡乱摸索,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深约半寸的凹陷,形状很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瑕疵。但林闻枢的手指按上去的瞬间,凹陷周围的石面突然亮起了微弱的光。
“这里有反应!”他大喊。
“按下去!”罗青衣命令。
林闻枢用力按下。
起初毫无反应。
但三秒后,石碑内部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某个锁扣被打开了。接着,石碑的侧面,靠近底座的位置,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暗门。
暗门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进去!”陆知简毫不犹豫地第一个钻了进去。
金万贯、林闻枢、云梦谣紧随其后。罗青衣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根须巨人,一咬牙,也钻了进去。
就在暗门即将自动关闭的瞬间,根须巨人已经冲到了石碑前。它那由根须组成的“手臂”猛地挥下,狠狠砸向石碑——
“轰!”
巨大的撞击声中,石碑剧烈摇晃,但竟然没有碎裂。那些根须砸在石碑表面,像是砸在了某种极其坚硬的金属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暗门在我们身后彻底关闭。
最后一刻,我们看到了根须巨人的“脸”——那颗搏动的肉瘤正对着暗门的缝隙,上面的血管纹路像是活了一样疯狂蠕动,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我们在狭窄的通道里匍匐前进。通道是向下倾斜的,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壁,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非常稀薄,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另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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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通向哪里?”金万贯在黑暗中颤抖着问。
“不知道。”陆知简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唯一的一根火折子——虽然还没点燃,“但石碑上那幅图显示,这条通道应该能绕过三关,直接通往树心附近。”
“希望如此。”罗青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在给手腕的伤口重新包扎,“如果再遇到那种东西,我们真的没力气了。”
通道一直向下,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有些地方又突然开阔,像是进入了天然的石室。我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谁也不敢说话,生怕声音会引来什么东西。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不是磷光,也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是月光透过薄云洒下来。
我们加快速度,爬出通道的出口。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洞穴的穹顶布满了发光的晶石,那些晶石散发出乳白色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而洞穴的中央,不是那棵诡异的“血菩提”树。
而是一个……
祭坛。
一个用纯白色玉石砌成的圆形祭坛,直径约十米,高约一米。祭坛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晶石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祭坛的中央,没有神像,没有供品。
只有一汪水。
一汪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水。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穹顶的晶石光芒,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而在祭坛的四周,立着九根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九具“遗体”。
他们都穿着古代方士的服饰,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半透明化,像是水晶一样,能看到内部的骨骼和血管——也都是半透明的。而在他们的胸口位置,都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晶体。
那些晶体,正缓缓地、有节奏地搏动着。
就像心脏一样。
“这是……”林闻枢的声音干涩,“方士们的……遗蜕?”
陆知简缓缓走上祭坛,在那汪清水前蹲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面——
水面荡开涟漪。
而在涟漪的中心,浮现出了一行字。
是用鲜血写成的古篆体,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后来者,若见此文,血菩提之祸已深。树心原液在此坛之下,然欲取之,需九人齐心,破我等残魂之执念。一人一念,一念一关。九关皆破,原液方现。若有一人失心,则全员永困于此,成树之新傀。”
“九人……九关……”金万贯的脸色变得惨白,“可我们只有五个人啊!丁爷他们还在上面……”
话音未落,祭坛四周的九根石柱,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半透明的方士“遗蜕”,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睛,也是半透明的。
像是水晶雕琢而成,里面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而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们五人身上。
同时,一个声音在洞穴中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回响在我们每个人的脑海里。
那是九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沧桑而悲凉的话语:
“后来者……你们准备好……面对我们未了的执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