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六日,恰逢晴空如洗,友人一早便来叩响俞仲仁的斋舍木门。
“仲仁,莫要再闷在屋里了,今日天光正好,随我去城外溪畔走走可好?”
俞仲仁本欲推辞,可见友人神采飞扬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连日来的纠结与迷茫,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稍待片刻,我换身衣裳便来。”
两人并肩出了书院,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城外行去。
友人一路说着近日趣闻,谁在藏书楼的角落找到了一本失传已久的孤本,谁在射圃比试中拔得头筹……
俞仲仁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行至溪畔时,日头已升至半空。
溪水澄澈见底,岸畔垂柳依依,丝绦随风轻拂水面,漾起细碎涟漪。
两人正沿着溪岸往前走,想找块干净的青石歇脚,忽然听到不远处的田埂上,两位农人正闲聊,声音随着风飘落在他们耳中。
“你听说了吗?李老头前几日去东山坳祭拜,回来后久咳的老毛病竟好了,之前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没想到拜了拜树就好了!”
“祭拜啥呀?能这么灵验?莫不是骗人的吧?”
“就是东山那棵老槐树啊,都叫它许愿树,逢年过节去挂块红绸子,许的愿大多能成,李老头就是去给树挂了红绸,诚心求着止咳,结果才三日,咳嗽就全好了,现在还逢人就说树神显灵呢!”
“依我看,就是碰巧了,前些时日张屠户也去许愿盼着多卖些肉,结果连日无人光顾呢。”
“那是他心不诚,许愿时须得捧出真心,不能存半分杂念,否则树神岂会庇佑?”
“真这么灵,怎么不见你去许愿?该除草了,不和你闲聊了。”
说罢便扛起锄头往田里去了。
此时,俞仲仁脚步一顿。
“仲仁,怎么不走了?”友人见他驻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既然顺路,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树?”
俞仲仁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
二人沿着岔路往东山行去,未行多远,便望见那棵许愿树,粗壮的树干上系满红绸,清风过处,红绸便在枝桠间飘动,恍若绽开一树零碎的红花,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神异。
友人看着低处的红绸,上面还绣着求平安,求姻缘的字样:
“你瞧,不过是棵寻常老树,与村口那些并无二致。”
树荫下坐着位编竹框的老翁,见他们前来,笑问:“后生也是来许愿的?”
“我们就是路过看看。”友人答道。
“也是,年轻人大多不信这些说法,不过啊,信与不信,全在自己心里,图个念想罢了。”
俞仲仁望着树出神。
友人拍了拍他的肩头:“仲仁,我并非不信你那日所见所感,可你细想,那时你在山中断水绝粮,又逢暴雨倾盆,险些坠崖丧命,人在生死关头,心神难免会产生些虚妄念想,你说的奇石映梦,或许正是求生之念化成的幻象。
“就象那些从战场归来的士卒,常言见到已故同袍,并非真见鬼魂,实乃执念太深所致,你如今对这些异闻如此执着,许是那次经历在心中结下郁结,总想寻些不寻常来化解当日恐惧。”
俞仲仁默然。
他没法反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当日所见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
那所谓的两世仙,除却记忆中的微凉触感与朦胧光影,再无任何实证。
“走吧,日头要斜了,再晚回书院,膳堂该没饭了。”
俞仲仁望着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槐树,最终还是跟上了脚步。
回到斋舍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入夜。
俞仲仁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那是他自深山归来后,在旧书摊偶然觅得的《异闻录》。
他坐在桌前,点上油灯,逐页细读。
里面记载的都是些乡野传说,会在夜里发光的山涧、能言语的奇石、藏在云雾里从不轻易现身的村落……
每一个故事都写得生动,仿佛亲眼所见。
就着摇曳的油灯,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今日自己的见闻:“东山有槐,传为许愿树,言能应人愿,亲往观之,树老而寻常,红绸满枝,皆人之所为,传言虚,树寻常,非异闻。”
……
踏青回来后,俞仲仁对异闻的好奇非但未减,反似被春雨浸润的嫩芽,悄然生长得愈发蓬勃。
往日里只在书院与藏书楼间打转的脚步,渐渐多了许多向外的去向。
有时借着采买上等墨的由头,绕道三十里外的古镇,在茶馆里听老掌柜讲述陈年旧事。
有时假托帮同乡送信的名义,专往偏远的山村去,寻觅《异闻录》中提及的奇异所在。
有次,他听说城郊废弃的书院里有夜半读书声,就在那空寂的院落里守了两夜。
第一夜只听到风声与虫鸣,第二夜刚要睡着,忽然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他顿时清醒,提着油灯四处查找,最后发现是院角的老藤缠着窗户,风一吹,藤叶摩擦窗户发出的声响,象极了人在低声读书。
还有次,寻那古桥夜现人影的传说。
那座百年石桥据说每逢月圆之夜,桥面便会映出朦胧人影,宛若古时书生踱步吟诵。
俞仲仁静坐桥畔老树下等侯,待月至中天,桥面果然现出影迹。
却非什么古装书生,而是对岸的枝桠被月光斜照在桥面上。
风过枝摇,影随波动,却似人影幢幢。
翌日清晨,他与早点铺的大娘说起此事,对方笑得前仰后合:“这影子我们从小看到大,哪来的书生?都是树影作怪!”
俞仲仁听罢不觉失望,反取出随身册子,在古桥人影条下绘了幅树影图,旁注“月光斜照细枝,映于桥面成影”。
后来他又去探寻涧水变酒的奇谈。
某处山涧每逢时节,泉水会化作醇香美酒,乡民曾倚此酒泉待客。
俞仲仁特选了一个时节前往,走了半日才找到那处山涧。
涧水清澈,掬一捧尝了尝,只有山泉的清甜。
倒是遇到在涧边洗衣的农妇,说早年间山涧旁有户酿酒的人家,酒缸溢了,酒顺着沟渠流进涧水,被路过的人尝了,便传成了涧水变酒。
如今酿酒的人家迁走了,当年的酒坊地基都长了荒草。
俞仲仁听后,便记下的缘由。
……
次数渐多,友人也看出了端倪。
有次俞仲仁刚从城外回来,手中握着块据说能映人影的河石。
人凑近笑,忍着笑拿过石头看了看:“又去寻哪样异闻了?这石头瞧着,跟河边普通的鹅卵石也没两样,我上次还捡过一块呢。”
俞仲仁将石块置于阳光下,也笑道:“是没两样,不过倒是见着河边的渔民怎么织网,听他们说汛期鱼群逆流的规律,比在书里读的道理清淅得多了。”
他寻过的异闻里,大多是这样的结果。
可他依旧乐此不疲,每次回来,都会把见闻仔仔细细记在小册子上。
有时是几句对异闻真相的记录,有时抄录风土见闻,不知不觉册子已写满大半。
这些经历悄然改变着他。
往日里跟同窗们讨论民生之道,他总觉得空泛,说不出具体的道理。
如今却能娓娓道来粮价浮动的规律,山村水渠该如何修筑才不淹农田……
这些都是寻访途中从农夫、渔民、工匠处听来的。
某日王夫子课堂问及何为经世致用,俞仲仁应答:“非止诵读圣贤书,更要亲历百姓事,将所见所闻化作切实可行的良策。”
这番话引得夫子颔首赞许:“渐有务实之风,读书终究是为了济世,若只停留在纸面上,便是死读书。”
……
夜深人静时,俞仲仁看着写满字迹的册页,再度翻开《异闻录》。
他还是没见到真正的异闻,没再遇到像深山奇石那样让他心头一震的事物,可心里的迷茫却少了许多。
他忽然明白,自己寻的或许从来不是异闻本身。
那些没找到的奇事,那些被戳破的传说,反而让他窥见了书本外的真实天地。
不是荒寺古井、断碑残垣,而是老樵采薪时的闲话,是郎中采药的诀窍,是渔夫织网的技艺。
只是他还是会想起深山里的那块奇石,那是他唯一没找到答案的异闻,却也成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念想。
或许有一天,他能再遇那般超乎寻常的存在。
或许,他将在更多平凡日子里,觅得藏于寻常中的非凡真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案头的《异闻录》上。
俞仲仁执笔醮墨,在扉页上写下:
“寻异闻者,非为求奇,实为见世。”
……
这番心境转变之后,俞仲仁不再执着于追寻异闻的表象,却愈发坚定了见天地、明事理的念头。
把往日里寻异闻时精力,全用在了读书上。
他总是比同窗早半个时辰到讲堂,就着晨光细读《民生策》。
夜深人静时,又将《天地要论》中的圣贤之道与寻访途中听来的民间智慧一一对照批注。
同窗们见他这般用功,私下议论:“俞兄这是总算收心了。”
俞仲仁听着这些话,只是笑而不答。
读书是为明理,行路是为证理,二者从来相辅相成。
这一日早课结束,阳光通过书院的窗户。
同窗们三三两两散去,俞仲仁却唤住了正要前往膳堂的友人。
他立在廊下,语气比往常更坚定:“李兄,我准备离开了。”
友人面露诧异:“走?去哪?是家里有事要回祖籍?”
“非也。”俞仲仁抬头望向书院外连绵的青山,“我想去见见世间,去走更多的路,看更多的人和事,把书里的道理,还有那些没弄明白的异闻,都验一验,科举虽重要,但对我而言,先看清这世界,才能更好地懂书里的道理。”
友人闻言怔住,下意识想劝:“可你如今读书这般用心,夫子都夸你有进步,再熬三个月……”
却忽然想起俞仲仁这半年来的变化。
从初时对奇石的执念,到后来寻访异闻时的超然,再到如今读书时特有的通透。
他顿时明了,这位挚友要走的,从来就不是科举仕途这一条路。
他轻拍俞仲仁肩头,语重心长:“你既想好了,便去走,只是在外要多当心,务必备加珍重。”
“多谢,待我走够了,定与你细说途中见闻。”
……
翌日拂晓,俞仲仁背着简易行囊离开书院。
未惊扰其他同窗,只在王夫子院门前留书一封,既陈心志,亦谢师恩。
出了书院,俞仲仁没有直接去远方,而是先往涌江去。
他要循着记忆寻回旧地,验证那映照心境的奇石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生死关头产生的幻象。
然涌江绵延千里,支流如脉络纵横。
他沿江行走半月馀,踏过芦花翻飞的浅滩,途经商贾往来的渡口,问遍撑船的艄公,访尽江边的渔家,却无人知晓那能映梦的奇石。
俞仲仁站在涌江岸边,望滔滔江水东流而去。
有些事,见过了、找过了,就算没有答案,也便坦然了。
奇石是否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追寻的过程,让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转身离开江岸,沿着官道,向着更广阔的天地走去。
……
此后经年。
俞仲仁的足迹真切地印在大江南北。
从烟雨迷朦的江南水乡,到黄沙漫卷的塞外边关……都留下了他背着行囊的身影。
除却探访物之异闻,他也开始关注江湖中的奇人异士。
有一次,他听闻江南某古镇有位专为人寻失物的奇人,姓苏,人称苏一眼,不管丢失的东西多久、遗失在何处,她只要摸着失主一件贴身物品冥想片刻,便能指出大致方位,玄乎其玄。
后来,他又陆续听说有个能听出古董年代的老匠人,能闻出地下水源的盲叟……
俞仲仁将这些奇人的故事悉数记录。
江湖之大,也并非全是平和。
有次在皖北探寻古墓传说时,不慎卷入两派纷争。
他手无缚鸡之力,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逢一队巡逻的官差路过,两派怕事情闹大被官府追究,便匆匆散了,他也算捡了个运气,平安脱身。
后来又历数次危机。
有时是在深山寻异闻时,被误认成盗宝者,困在山洞里,恰逢采药人路过,听他解释清楚后,把他带了出来。
有时是在小镇上,卷入地方豪强争夺地盘的争斗,他躲在柴房里,被好心的厨娘藏在柴火堆后,才没被发现。
每次化险为夷,他只在册中简注幸得相助,没再多说细节,从不细述险情。
久而久之,江湖上竟渐渐有了关于他的传闻。
说有个背着册子的读书人,专寻天下奇闻,虽不谙武艺,却总能逢凶化吉,江湖人都愿意给几分薄面。
有人尊称俞先生,有人笑唤寻异客。
有还有人把他的经历编成了小故事,在茶馆酒肆里流传。
这日,俞仲仁在江边的码头歇脚,准备乘船去岭南。
见有个说书人正讲述“寻异客智解江湖恩怨”的故事,情节竟与他的经历有七分相似。
俞仲仁凑过去听了会儿,越听越觉得熟悉。
说书人讲的竟是寻异客智解江湖斗的故事,说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两派江湖人罢手,还懂奇门遁甲,能算出异闻的真相。
俞仲仁不由想起书院中的友人,若他听闻这般传说,怕是要笑他成了新的异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