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越过练武场旁的树梢,驱散了路边的露气,武道修行便已结束。
连秋白擦了擦额角的汗,便随着其他人一起,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亮门时,正巧遇见春桃端着茶盘从内院出来。
春桃瞧着这群平日练武后总要在练武场追跑嬉闹半晌,被严师傅催好几遍才肯挪步的少年们,今日却一个个脚步匆匆,不由心生好奇,笑着拦下了走在稍前的连秋白。
“秋白,你们最近这是怎么了,这般积极?”她目光扫过连秋白身后那群脚步不停的少年,“往日里练完武,不在场上多磨蹭半个时辰都不肯走,如今倒象是生怕赶不及什么似的。”
连秋白脚步稍稍放缓,解释道:“夫子给我们加了一门新课。”
春桃恍然,随即追问:“新课?都讲些什么?”
“《寰宇杂识》”
春桃眨了眨眼,随即想起什么:“就是陆先生带你们认天地草木的课?这里头都学些什么新鲜玩意儿,能让你们这么着迷?”
连秋白略一回想:“恩……什么都有,昨天先生给我们看了一幅画,讲北地的长河为什么比咱们这儿的浑浊,前天还捡了片树叶,说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各有各的造化,反正……挺有意思的。”
他正说着,身后就传来了伙伴的催促:“秋白!快些走,再磨蹭真要迟到了,今天要是坐后排,先生拿东西演示的时候就看不清了!”
连秋白回头应了一声,又对春桃匆匆道:“春桃姐,我先走啦,不然赶不上先生上课了,等晚上我再跟你说今天先生讲了啥!”
说完,便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到得学堂,众人依次坐定。
夫子先照例讲了半个时辰的经义,随后又展开地理水文的图卷,指着上面蜿蜒的江河走势,简要讲解了不同地域的水土差异。
他们这一批林家子弟,未来的路径多是打理家族的生意,或是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又或者行走江湖。
并不专攻科举仕途,因此所学内容涉猎极广。
经史子集要懂个大概,知道为人处世的道理,地理水文,数算经济也需知晓,方便日后打理生意,辨别路况。
甚至连基本的医术都要学些,以备不时之需。
所学虽杂,却并不要求门门精深,只求多积累些世间常识,日后无论是跟随商队还是行走四方,都能有所助益。
课堂上也不强求日日作文,寻章摘句,更多的是知其然的普及。
而这门新加的《寰宇杂识》,更是将杂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课堂内容从无定数,更没有特定的典籍模版,全看授课的陆先生今日会从袖中,案头或是那书架上,取出什么物事,引出什么话题。
可能是一本泛黄的《草木记》,翻到哪页就讲哪页的植物,从如何辨别有毒的植物,到如何用树皮制作绳索。
可能是他自己画的简易星图,教大家辨认夜空中常见的星辰
甚至可能是随手从院外摘的一朵花,一块带纹路的石头,借着这些寻常物件,问些大家从未想过的问题。
“花为什么会朝着太阳开?”“石头上的纹路是怎么来的?”
今日,陆白立于堂前,手里没拿任何书本,目光平静地扫过座下学子,提出了一个看似无比寻常的问题:
“诸位每日习武后,都会去井边打水洗脸,解渴,不知你们可曾留意,那山间的溪流,总是顺着山谷往下淌,园中的井水,若打破水桶,水便会往低处流,乃至天上的落雨,也总是从天上往下落,终归入江海,为何这水,总是不辞辛劳地由高往低处奔走,就下而不就上?”
话音刚落,学堂里便有学子举手回答。
“回先生,盖因水性本就如此,重浊者下沉,轻清者上浮,此乃天地常理。”
陆白微微颔首,追问道:“此言有理,可世间万物,皆有其理,那我再问你,这重浊下沉之势,究竟由何而来?是上天有意安排,让水必须就下?还是大地本身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吸引着万物向它靠拢?
“若有一日,尔等登临极高的山峰,比如传说中直插云宵的崐仑山,倾倒下的一壶水,是否依旧会执着地向大地奔赴,而非往天上飘去?”
这一连串的追问,让原本觉得答案显而易见的学子们都愣住了。
连秋白也不例外。
水流向下,这景象他见过千万遍,他早已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可此刻被这般一问,这最寻常不过的现象,忽然变得无比深邃起来。
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开始认真思索。
是因为水本身沉重吗?那它们在空中的形态又是如何?
因为大地在吸引水?可这力量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如何能跨越遥远的距离,作用于天下之水?
他的思绪在几个粗浅的念头间打转,始终寻不到一个能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一直到陆白宣布下课“今日便到此,水性就下之理,诸位可徐徐思之”,他仍坐在原位,眉头紧锁,浑然未觉。
周远收拾好书匣,见他一动不动,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秋白,想什么呢?”
连秋白这才回过神,眼神还有些茫然,看向周远,忍不住问道:“你说,究竟是为什么呢?”
周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先生问的那个啊?水性就下,自古皆然,老祖宗都是这么说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象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都是天生如此,想那么多干嘛?”
“你难道不想知道其中的答案吗?”
“想啊,怎么不想?可你能想明白吗?”
连秋白摇头:“想不明白。”
“那不就得了。”周远摊了摊手。
“这肯定有答案。”
“那肯定啊,”周远见他认真,“说不定是先生看书知道的,或者以前在哪个地方见过高人说过,反正不是你我现在能想明白的,先生也说了,让你徐徐思之,又没让你立刻参透天机,这背后定有它的玄奥,只是咱们现在年纪小,见识少,道行不够罢了。”
连秋白听着,虽未完全释然,却也只好缓缓点了点头,将那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暂且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