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日里,连秋白的生活成了两点一线的循环。
每日天光未亮,他便已在演武场中站定。
迎着破晓时分的天光打磨筋骨气血,跟随武师扎桩、练拳。
辰时一过,换上干净的长衫赶往学堂,听夫子讲经史、听陆先生说《寰宇杂识》。
之后又回到演武场,或是与伙伴切磋印证,或是对着木人桩一遍遍雕琢招式,直到夕阳将影子拉得细长,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住处。
日子便在这般周而复始的节奏中,平稳淌过。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庭前老树黄了又绿,檐下燕巢空了又满。
倏忽间。
又是一年光阴。
这一年,连秋白的个头猛地窜高一截,原本略显单薄的臂膀,渐渐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武道一途上,他根基打得越发沉厚,内力于经脉中游走时,多了几分圆转自如的迹象。
同样经由《寰宇杂识》日复一日的熏陶,加之他自身有意的观察与思索,他对周遭世界的认知,也不再停留于表面。
目光不再只停留在是什么,开始下意识地追寻为何如此。
他会凝视鸟雀滑过天际的弧线,思索羽翼型状与御风之理,会蹲在田埂边,比较不同土质上草木的长势。
但认知的边界每拓宽一分,触及的未知荒野便扩开一丈。
一年光景,学堂上,生活中积攒下的未解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繁杂。
“为何江河改道后,沃野与荒滩仅一堤之隔?”“为何同样的种子,因时节相差几日,收成便判若云泥?”
有一回,几个心痒难耐的少年围着陆白追问:
“先生,您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答案?难道这些问题根本没有答案吗?”
陆白当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若我将答案尽数告知,你们可还会自己去看、去听、去触碰这天地?”
见少年们沉默不语,他才继续说道:“答案本身,有时并非最紧要,重要的是你们愿意去追问、去探寻的过程。
“待你们将来离开这方学堂,走出望川集,去江南看真正的江河湖海,去塞北摸真正的戈壁石头,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更广袤的天地,用自己的双眼去见证更纷繁的世相……
“那时,你们自会主动去查找答案,也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解答,而那答案,会比任何人口述的,都更真切。”
……
这一年,学堂里还添了新面孔。
几个六七岁的孩童,带着好奇与怯生,添加了学子的队伍。
而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们即将结束学堂的课业,去选择并奔赴各自的人生前路。
也是在这一年,祥州举行了一场汇聚各大势力年轻才俊的武道比试。
林府原本没打算派人,毕竟林府的重心在商业,而非武道争锋,可连秋白却主动找到了林老爷,坚定地说:“老爷,我想去试试。”
林老爷看着眼前比去年又高了半头的少年,想起陆白曾私下对他说“这孩子的路不在市井,而在武林”,便点了点头:
“好,输赢莫放心上,要紧的是去见见外面的人,看看外面的光景。”
比试来自各方的少年子弟足有上百。
个个身怀绝技,有的擅长快剑,剑风凌厉,有的精通拳法,刚猛有力……
连秋白起初并未被过度关注。
可那些知晓林府底蕴的人,也暗自期待着他的表现。
他起初并不惹眼,第一轮比试只是凭借扎实的根基,稳妥地击败了对手,可随着比试深入,他冷静的应变,精准的招式把控,渐渐吸引了诸多目光。
他一路稳扎稳打,接连挫败数码名气不小的对手,最终脱颖而出,摘得魁首。
一时间,连秋白声名鹊起,祥州境内的武林人士,几乎都知道了林府有个叫连秋白的少年,武功高强、天赋卓绝,隐隐被冠以祥州年轻一辈第一人的称号。
众人将他与昔日的翘楚周天新相比,皆言此子年纪更轻,根基却似更稳,前途未可限量。
此前,外人只知林府财力雄厚,在祥州的商路中占据重要地位,武道底蕴亦是不弱,却未料想年轻一辈中竟藏有如此天赋卓绝之人。
一时间,各方猜测纷起。
有人说连秋白是林府收养的孤儿,身负奇遇,有人说他是某位隐世高人的弟子,只是暂时寄居于林府,还有人说林府找到了某种失传的武学秘籍,才培养出这样的天才。
许多人不免暗叹,往后林府之势,恐怕不仅在商路财源上独占鳌头,更要在武道传承上愈发兴盛了。
……
自此之后,连秋白的武道之路行愈发顺畅。
这一年的他,褪去了往日少年的跳脱稚气。
课后与伙伴嬉闹的时候少了,更多是独自留在空旷的演武场,对着木桩反复打磨某一式发力,或是静坐调息,感受内力在经脉间的流转。
心思大半都系在武道修行上,再无多馀精力顾及其他。
就连周远约他去市集看杂耍,他都婉拒了,说等我把这招练熟了再说。
这般心无旁骛之下,他的进境堪称神速。
尤其是在突破到通窍境界后,他的天赋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通窍境是武道修行的重要关卡,需要打通体内的窍穴,让内力能够在窍穴中顺畅流转。
原本是阻挠无数武者的关隘,于他竟似坦途。
短短三月间,便势如破竹,接连贯通了上百窍穴,体内初成的内力循环生生不息。
往后的修行,更是水到渠成,再无滞碍,仿佛他的身体与心神,早已为这条武道之路做好了最完满的准备。
……
时光荏苒,再添一岁。
十六岁这年,连秋白走到了人生第一个需要自己决择的岔路口。
此时的少年,身形拔得愈发挺拔,肩宽腰窄,既有长期武道修行赋予的凝练气韵,行动间沉稳有度。
又因《寰宇杂识》的熏陶,眉宇间蕴着一份同龄人少有的深邃。
众人皆知他的天赋与潜力,故而无人催促他定下前路。
议论声里,有人说他该留在林府,执掌武道传承,也有人说,当归大海,他合该去江湖闯荡,搏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这日午后,连秋白没有去演武场,也没有去学堂,而是穿过望川集熟悉的街巷。
街边的商贩依旧在吆喝,孩童们依旧在嬉闹,茶馆里依旧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
他再度踏入了那座静谧的庭院。
院中景致与他记忆中相去不远,时光在此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树荫依旧浓密,石桌光洁如昔。
陆白正坐在桌旁烹茶,红泥小炉上,青瓷壶嘴吐出袅袅白气。
见连秋白来,陆白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他坐下,将一只茶盏推至他面前。
连秋白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叶,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先生,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陆白正往壶中续入热水,看茶叶在旋涡中徐徐舒展:“世界本是朦胧的,混沌的,便如这壶中之茶,未冲泡前,谁也不知道它会舒展成什么模样,它并无一个固定不变的原本,重要的,往往不是去定义它该是什么,而在于你看见了什么,以及,你以怎样的目光去观照它。”
连秋白凝视着杯中载沉载浮的叶梗,追问道:“那……若我走入江湖,用双脚去丈量,用双眼去见证,便能理解它,寻到那些问题的答案么?”
他想起课上关于水为何就下的疑问,关于季候与收成的关联,想起江河改道……
关于这天地间一切运行似乎皆有迹可循,却又难以言喻的规律。
陆白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轻轻摇头:“行走,或许能让你见到更多表象,却未必能直接予你答案,甚至,你可能会因为见到的东西太多、太杂,变得更加困惑,在纷繁世相中迷失方向……但也或许,在某一处山水相逢的刹那,某一段萍水相逢的际遇中,突然理解一切的意义。”
连秋白垂首,庭中一时唯有微风穿过叶隙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脑海中闪过这几年的经历。
在演武场的汗水、在学堂的思索、在祥州校场的比试、陆先生的教悔……
一幕幕画面清淅浮现。
良久,他再度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已被一种坚定所取代。
“先生,我想自己先去见一见,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亲见您曾提及的江河如何奔流,去探寻水流执意向下的缘由,去验证天地间那些默然运行的道理,也去……亲眼看看,江湖,究竟是怎样的江湖。”
……
数日后,晨曦初露,薄雾未散。
林府侧门外,商队已整顿完毕。
连秋白背着一个简朴的行囊,一柄用布裹好的长剑,与送行的同窗伙伴简单话别。
利落地翻身上马,导入了商队之中。
马蹄踏起轻尘,车轮辘辘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