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秋白在江南盘桓四月有馀,足迹遍及苏、杭、湖等几座繁华州府,也访过不少临水枕河的小镇。
在这里,他见尽了江南的旖旎风华。
苏州园林里,亭台楼阁皆依水而建,九曲回廊绕着碧波流转。
文人墨客聚于曲塘之畔,煮茶对弈,吟风弄月,琴弦轻拨,尽显风流。
西子湖畔,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自绮罗帘幕后袅袅飘出。
身着绫罗的富家子弟信步闲游,随手掷出的赏钱,便是寻常百姓数月的生计。
湖边酒肆茶坊林立,食客满座,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江湖轶事,掌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可见江南的富庶繁华。
可这风雅富庶之下,却藏着江湖最凛冽的凶险。
见得多了,连秋白才真正明白,为何江南会成为南武林中最为强横的地域。
这里不仅是财富汇聚之地,引得八方势力垂涎角逐。
更是卧虎藏龙之窟,处处皆是隐世高人。
街边摆摊卖字画的老先生,看似手无缚鸡之力,提笔落墨时手腕稳如磐石,或许是厌倦了江湖纷争的隐退名宿。
茶馆里说书的艺人,讲起各大门派的秘辛时如数家珍。
就连河边摆渡的船夫,摇桨时看似随意,每一桨下去都力道均匀,船行如飞。
各大帮派在此盘踞,高手如云,天才辈出。
没有情面可讲,没有道理可争,唯有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也正因如此,才造就了江南武林独有的强横风气,既有文人墨客的风雅,更有江湖儿女的狠厉。
待江南风物大抵看遍,连秋白便决意北上。
他想看看陆先生口中那能磨砺意志的塞北尖石,想瞧瞧漠北那遮天蔽日的风沙,更想见识一下与南武林截然不同的北方江湖,看看那片潦阔土地上的江湖,又是一番怎样的模样。
……
在湖州,他偶然结识了一位收购珍珠的商人。
此人姓齐名仲,年约五十,眼角总是带着笑意,说话办事圆滑老练,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
同行的还有不少做南北贸易的小商队,大家都知晓北上路途凶险,便索性结伴而行。
马车驶离湖州那日,万里无云。
连秋白与齐仲同车,一路闲谈。
齐仲捻着颌下短须,笑问道:“连小哥是头一回去北边吧?”
“确实是第一次。”连秋白点头,目光望向掠过的景致,江南的青瓦白墙渐渐远去,“以前只在先生的课上听过,说北方有广袤无垠的草原,有漫天飞舞的风沙,还有能冻裂骨头的凛冽寒冬。”
“哈哈,那你可有的见识了!”齐仲朗声一笑,话头便打开了,“北方大着呢,地域不同,风气也大不一样,中原地带是天下腹地,城郭相连,文教昌盛,江湖上门派也多讲究个名分规矩,行事也讲究个体面。
“再往北,就是潦阔的北地,性情豪爽,江湖风气也更彪悍,性子烈得很,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最北边更是苦寒之地,常年风沙漫天,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不过那里的皮毛、药材都是上等好货,就是路难走,沿途的劫道的也比别处更凶残。”
连秋白听得格外认真,不禁问道:“齐老板常年往来南北,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的人和事数不胜数,见识定然广博非凡。”
齐仲连连摆手,自嘲道:“广博可谈不上,我们行商之人,走的都是固定的商道,打交道的多半是市井商贾,可比不得你们江湖儿女,天地为庐,自在闯荡,能遇山野奇人,能交四方豪杰,听的是武林掌故,经的是刀头舔血,那才叫真正的阅历丰厚,见多识广。”
“先生曾言,世间万物,风土人情,皆是无字书卷。”连秋白轻声道,“您见的是南北贸易的兴衰起落,是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这也是一种难得的见识,并不比江湖见闻逊色半分。”
齐仲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少年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解:“小哥说得在理!果然是读过书,练过武的人,看事情就是不一般!”
……
旅途之中,连秋白随着商队,见识了与江南水乡迥异的景象。
出得江南,水网渐疏,粉墙黛瓦的临河民居,换作了厚实朴拙的青砖院落。
行至中原边缘,放眼已是沃野千里,雄浑壮阔,比之江南芦苇的柔媚,别有一番潦阔苍茫的气象。
歇脚时,他便与车夫,脚力闲聊,听他们讲北地的风物人情,有大漠中海市蜃楼的奇景,也有北地江湖门派的纷争轶事。
点点滴滴,都让他心中那幅天下的图景,又添上新的笔墨。
这般晓行夜宿,走了约莫半月,商队行至一处唤作野马川的河流前。
河面虽不甚宽广,水流却凶悍异常,浊浪翻腾,声震如雷。
商队并没有急着过河,反而在名为野马渡的河边小镇暂时停了下来。
“齐老板,为何不前行渡河?”连秋白走到齐仲身边,看着忙碌的众人,忍不住问道。
齐仲正指挥伙计安置货物,闻声回头:“小哥有所不知,过这野马川,需得先祭祀河神,求得庇佑,方能保一路平安。”
“河神?”连秋白愣了愣,转头望向波涛汹涌的野马川。
“是啊,就是这野马川的河神。”齐仲擦了把汗,指向不远处正在搭设的简陋祭台,“每次从这里过,我们都要举行祭祀,献上祭品,诚心祷告一番,仪式虽简,却灵验得很,能保商队此后路途平安。”
连秋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伙计正将祭品摆上临时搭建的木台,旁边还堆着不少香烛纸钱。
“这般祭祀,求了,就能得平安吗?”
齐仲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嘿然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小哥是习武之人,一身功夫在身,不信这些虚妄之说,但你别说,这野马川的河神还真就灵验得很。”
他顿了顿,回忆起过往的经历:“前几年你应该听过,北地江湖乱得厉害,各路马贼,帮派横行霸道,商道极不安全,若不是那些有大势力庇护的大商会,寻常商队北上,十有八九要遭劫掠,轻则丢货破财,重则丢了性命,尸骨无存。
“那几年,我们这些小商队吓得都不敢北上,好多老伙计都改了行,另谋生路,唯独有一家姓陈的商户,走这条野马川商道,从来没遇到过劫道的,后来有人好奇,就去追问缘由,方知他家每次出行前,必向河神问卜,依神谕所指的路线行走,故而能避凶趋吉。
“再后来,各家商户便凑了份子,请陈家主事,每回过河前皆来此祭祀,再由陈家依神谕引领路线,自那以后,跟着陈家走的队伍,这些年果真再未遇过劫道的,反观那些不信邪、自顾自走老路的,好几个都被洗劫一空,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如今这祭祀,看似拜神,实则也是求个心安,有陈家带路,大家心里便觉踏实几分,这世道,有些事,未必需要全然明白根底,有时一份信,便能换得一条生路。”
连秋白听着,默默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