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塞外的风渐渐褪去了春日的微凉,连白日也拉长了许多。
这日清晨,连秋白盘膝而坐,进行着内息调养。
随着悠长深缓的呼吸,丹田中浑厚的内力被徐徐引动,沿着周天路径缓缓流淌,滋养着受损的经络与窍穴。
内腑的震荡也归于平顺,气血运转间更加沛然。
修为精进了一分。
就在他气归丹田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山谷清晨的宁静。
很快。
一名擅长潜行追踪的异族汉子,风尘仆仆地疾步而来,径直找到了正在清点草药的秦岳。
“北面白马滩,看到伊族人的飞羽骑了,数量不少,活动范围很大,他们平日很少涉足这片局域,这个时节更不该出现在那里。”
“伊族人?”秦岳眉头锁紧。
伊族是草原东部一支颇为强大的部族,以骑兵迅捷,箭术精准着称,其飞羽骑更是精锐斥候,轻易不会远离本部活动范围。
旁边一个混迹草原多年的老成汉子,闻声凑了过来,道:
“这个时节,派出最精锐的探马深入……恐怕不是寻常游猎或贸易,看这架势,要么是追捕什么重要人物,要么……是战争的前兆。”
秦岳思索道:“得去确认一下。”
“我和你们一起去。”
连秋白不知何时已结束调息,气息平缓地走了过来。
“好。”
几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
不过刻钟,三匹精选的塞外骏马便溜出隐蔽的谷口,没入北方那一片起伏不定的地貌之中。
领路的阿木尔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找到那些被风雨侵蚀出的沟壑或视野开阔却又不易被察觉的高地脊线。
……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处被称为白马滩的地方。
那并非真正的河滩,而是一片地势略有起伏,因地下暗河滋养而长满耐旱牧草的广阔地带。
水草相对丰美,又因周边有矮丘环绕,地形相对隐蔽,常被一些流动的部落或大型商队用作临时集结休整地。
午后,烈日悬空。
三人终于悄无声息地潜至白马滩边缘一处视野极佳的高坡背阴处,借着一丛茂密的沙棘灌木掩护,伏低身形,远远望向了滩涂方向。
只见。
广阔的滩涂上,聚集着大队人马。
大多穿着深色皮甲,外罩绘有狰狞狼头与金色火焰图案的短袍,背负长弓,腰佩弯刀。
队列虽不算中原军队那般严整,却也自有一股草原骑兵剽悍肃杀的气息。
除了这些战士,滩涂边缘还聚集着不少普通牧民装束的男女老少,以及成群的牛羊。
此刻,几名部落长老模样的人,正徨恐地跪伏在骑兵将领的马前,双手比划,焦急地诉说着什么。
而骑兵队伍中早已分出数支小队,径直闯入部落的毡包群之间,开始大声呼喝,清点青壮男丁和那些最为雄健的牲畜,尤其是肩高体壮的战马。
被点到的青壮大多沉默地走出人群,到一旁的武器堆里领取弯刀弓箭,然后被粗暴地编入旁边等待的骑兵队列中。
牛羊则被另外驱赶到一起,由少数人看管。
“不是劫掠。”趴在连秋白身旁的阿木尔,用生硬的中原话低声说道,“看他们的架势,还有那些长老哀求的样子……这是在征收血税,而且,是征得很重的血税。”
“血税?”连秋白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草原上的老规矩了,当强大的王庭决意发动战争,需要扩充兵力,筹集粮秣时,便会向其附属或势力范围内的所有大小部落,强制征调战士和牲畜。
“战士是血,牲畜是粮,合起来便是血税,抗拒,或是缴纳的数量不能让王庭满意,往往意味着整个部落的彻底抹除,看这征收队伍的规模,这次要征调的血税分量不轻。”
“打仗?”连秋白凝目远眺,“谁和谁?”
“看那旗帜上的狼头与金色火焰纹……是金帐王庭的人,他们这么大规模地征收血税,补充兵员物资,目标只可能是……蒙特内哥罗王庭。”
他顿了顿,解释道:“金帐与蒙特内哥罗,是多年的老对手,都想吞并对方,一个占据东边丰美草场,控扼了一条黄金商路,一个盘踞西边山脉屏障,盛产良马铁矿,每隔一些年,当一方觉得积蓄了足够力量,或是被逼到必须反击的时候,这种规模的战争就会爆发,为了草场,为了水源,为了盐铁,也为了……王庭的威严与生存。”
山脊上的风,吹过几人伏卧的身躯。
他们沉默地看着下方。
王庭的骑兵并未过多逗留,征收完血税后,带着神色茫然的青壮和成群的牛羊,轰然转向,滚滚向西开拔,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久久盘旋不散。
留下的老弱妇孺则收拾着剩馀的牲畜,脸上多是麻木,缓缓向着来时的方向散去,滩涂很快恢复了空旷,只馀下杂乱的马蹄印。
“今年怕是不会太平了,”阿木尔缓缓直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眼神望向骑兵消失的方向,“这种规模的王庭战争一旦开启,就象草原上的野火,轻易扑不灭,大军过境,匪徒横行,各路牛鬼蛇神都会趁机而动,整个塞北都会变成一片巨大的猎场。”
片刻,众人悄然离去。
……
战争的阴影来得比预想更快。
起初,只是几起针对对方商队和小型哨所的袭击与报复,很快便如同滚雪球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演变成双方附庸部落之间大规模的摩擦。
终于,在一个天色晦暗,乌云低垂的清晨。
金帐王庭的大旗在一个名为断刃原的地方升起,蒙特内哥罗王庭的主力也陈兵相对。
低沉的号声撕裂长空。
下一刻,两支庞大的骑兵洪流,在首领声嘶力竭的怒吼与万千战士野兽般的咆哮中,轰然激活,加速,最终如同两股对向奔涌的风暴,在断刃原上,狠狠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
喊杀声震彻四野,马蹄声踏碎大地。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草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溃兵、逃难的牧民和敏锐的商队,迅速传遍了塞北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