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萧炎,历经三年苦修,终上云岚宗,一战雪耻,当他立于山巅,俯瞰那曾不可一世的纳兰嫣然,只平静道出一句:‘结束了,纳兰嫣然。’这寥寥几字,才算为那三年之约,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微风卷着镇口的落叶,扫过青石路面,飘到了陆白面前的木桌上。
这是他在清溪镇待的第十五天,此刻刚敲完醒木,把“三年之约”的故事收了尾,围拢的镇民还意犹未尽。
“陆先生这说得跟真见过斗气似的!”
“先生,那异火到底是个啥模样?比咱家灶里的火还旺吗?”
“这斗气化马,当真比咱们镇上的马跑得还快?”
陆白笑着把醒木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人群。
学堂的王小宝还在追问“萧炎后来和纳兰嫣然和好了吗?”的王伯正往嘴里塞着豆渣……
而角落里,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缩在阴影里,没象其他人那样喧闹,只默默看着他。
陆白心里微微一动,清了清嗓子:“刚说的是戏本里的故事,今日换段新鲜的,就在月前刚发生的江湖门派真事,有人想听吗?”
“想听!”王小宝第一个喊出声,“江湖门派?是不是也象萧炎那样,能飞天遁地?”
“比戏文里实在些。”陆白抬手虚按了按,压下喧闹,“这门派叫‘凝云阁’,在浙东雁荡山深处,藏在云雾里头,寻常人找都找不到,阁里的人不种地不做生意,就练一种叫《流云心法》的本事,练到深处,脚下能借着云雾飘,上山下山跟走平路一样。”
“还有这等本事?”张婶瞪大了眼,“那阁里的人,岂不是比县太爷的捕快还厉害?”
“那捕快自然远远比不上。”陆白声音压低,仿佛在诉说一桩江湖秘闻,“约莫三四年前,一伙流窜的悍匪马贼为祸边境,他们个个骑术精湛,来去如风,劫掠商队、揉躏村舍,官府几次围剿都因追不上而无功而返,直到他们撞上了凝云阁阁主叶惊鸿。”
他顿了顿,见众人摒息,才继续道:“那是在一个叫野狼谷的地方,叶惊鸿孤身一人,拦在了近百马贼之前,马贼头领狂笑着策马冲来,手中斩马刀带着恶风劈下,却见叶惊鸿不闪不避,身形如云絮般顺着刀风一荡,竟轻飘飘地翻上了马背,与那头领近在咫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没见他用何兵刃,那头领便已栽落马下,馀下马贼惊骇之下,纷纷纵马围攻,可叶惊鸿就在这奔马之间穿梭,身影飘忽,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落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谷中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他一人。”
“我的娘诶,一个人打一百个?”
“这哪是武功,这是神仙下凡了吧!”
“陆先生,那后来呢?这等英雄,朝廷没给封个官做?”
“这么厉害,这宗门应该挺兴旺的吧?”王伯顺着话头问道。
陆白摇了摇头:“兴旺?那是这个月前的事了,凝云阁,已经没了,一夜之间。”
“没了?”有人问,“遭了山洪?还是被收编了?”
“是被人灭了门。”陆白说道,“那天夜里刮着暴雨,雁荡山脚下的村民听见山上载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还看见火光从林子里冒出来,把雨幕都映红了。
“第二日雨停了,有两个胆大的樵夫上山,刚走到凝云阁的竹牌楼前,就吓得跑了回来,牌楼倒在泥水里,上面还插着半截断剑,阁里的青石路全被血泡着,从正厅到后院的柴房,上百口人,没一个喘气的,连烧火的杂役都倒在灶台边。”
这话一出,喧闹瞬间没了,连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格外清楚。
“这……这也太狠了!就没留一个活口?”
“留了一个。”陆白的目光又掠过角落里的青布衫男人,“是叶阁主的小徒弟,叫苏云,才十七岁,有人说,是叶阁主把她藏进了阁后的暗渠里,自己提着剑挡在渠口,才给了她生路。”
“那苏云去哪了?”王小宝追问,“暗渠里能藏住人吗?”
“她顺着水流漂了半天才上岸,上岸时左边骼膊被暗渠里的碎石划了道口子,血把袖子都染红了,连右脚的布鞋都被水流冲跑了,只能光着脚在山里走。”
说到这里,陆白刻意顿了顿,馀光落在青布衫男人的左骼膊上。
那里的衣衫虽平整,却隐约能看出有东西贴身裹着。
陆白接着说:“可她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苏云怀里揣着《流云心法》的手札,那上面记着全套心法,还有‘流云丹’的方子,那流云丹,能为人打基础,能让武者少熬多年苦功,江湖上谁不想要?前几天有个江湖客说,在邻县的客栈里,还看见有人拿着苏云的画象打听,说谁能找到她,赏银一千两。”
“一千两!”王伯倒吸一口凉气,“这姑娘岂不是更危险了?就没人帮衬帮衬?”
“江湖上多的是见利忘义的,真心帮人的少,有个茶摊老板可怜她,给了她两个馍馍,转头就把她的去向告诉了追来的人,她现在连跟人说话都不敢,见着生人就躲。”
陆白话音刚落,青布衫男人突然开口:“先生连她骼膊受伤都知道,莫不是真见过苏云?”
有人点头:“是啊陆先生,这些细节说得跟亲眼见似的,你咋知道这么清?”
陆白抬眼看向青布衫男人:“都是听过往的江湖客闲聊的,有个走镖的镖师,说他见过一个骼膊带伤的姑娘,躲躲闪闪的,跟人说的苏云模样对得上,连细节都没差。”
“那苏云后来呢?有没有遇到侠客帮她?”
陆白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西斜,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后来有没有遇到侠客,我先卖个关子,今日先说到这吧,日头快落了,张婶你该回家做饭了,李伯你家的牛犊也该牵回圈里了。”
“哎,怎么停了!”王小宝急得跺脚,“先生再讲两句呗,就两句!”
“明日再讲,明日再讲。”
人群发出失望的声音,看着陆白开始收拾,也知强求不得,便三三两两地散开,兀自议论着方才的故事。
“一千两啊,怕是够买下半个镇子了!”
“啧啧,那叶阁主真是条汉子,为了徒弟把命都搭上了。”
“说这些有啥用,那姑娘现在怕是……”
陆白收拾东西,把醒木、茶碗往竹椅上一放,扛起就往镇西走。
走了没几步,眼角馀光瞥见那青布衫男人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落在身后,脚步不快不慢,象是顺路往西边去,却又始终保持着能看见他的距离。
陆白没回头,脚步依旧从容。
这半个月,总算没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