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刀疤脸四人,背上竹篓、挎着佩刀,又往雁荡山深处去了。
几人都是常年跑江湖的,对山里的路熟得很,一路专挑人迹罕至的溪谷走。
眼瞅着日头过了正午,竹篓里却只装了些普通草药,连株稍珍贵些的都没见着。
“晦气!”矮胖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往石头上一坐,抱怨道,“都说雁荡山有好药材,咱们这来好些天了,就采了些破草!”
刀疤脸也皱着眉,往四周望了望。
这处溪谷阴湿,本是药材生长的好地方,可不知为何,连常见的黄精、厚朴都少得可怜。
他刚想开口说再往深处走,天上忽然飘来一团乌云,风也跟着变了向。
“要下雨了!”瘦脸汉子指着头顶的乌云,“前面有处山洞,快过去躲躲!”
几人不敢耽搁,拎着竹篓快步往瘦脸汉子指的方向跑。
刚钻进山洞,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没多久,山涧里就起了雾气,连洞口的路都看不清了。
山洞不大,几人挤在里头,听着洞外的雨声,有些烦躁。
这时,瘦子忽然抽了抽鼻子,眼神亮了亮:“你们闻,是不是有股药味?”
刀疤脸和另外两人愣了一下,也跟着吸气。
果然,空气中除了雨水的潮气,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象是普通草药的味道,倒象是熬煮过的丹药气息。
“这山洞里怎么会有药味?”矮胖汉子疑惑地往洞深处走,手在石壁上摸索着,“难不成里头还有别的信道?”
几人跟着往深处挪,越往里走,药味越浓。
走到洞底时,瘦子指着石壁的一处缝隙,道:“你们看,这里有缝,药味好象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刀疤脸凑过去看,那缝隙不到两尺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药香就是从那黑暗里飘出来的。
他回头看了眼三人,最后目光落在最瘦的瘦子身上:“你身子最灵便,进去看看,里头是什么情况,小心点。”
瘦子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地钻进了缝隙。
缝隙里的信道比想象中宽些,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忽然亮了些。
尽头竟是个不大的石洞,石洞中央摆着个石灶,灶上有一陶罐。
罐口飘着淡淡的药香,旁边的石桌上,还放着几张凌乱的纸。
瘦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石桌上的纸不是别的,竟是一份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的名称、用量,还有些类似熬煮步骤的字迹。
他的目光扫过纸页顶端,呼吸猛地一滞
“流云丹”三个字赫然入目!
“流云丹??”
他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虽不是完整的丹方,却能看出是熬药之人专门记录的药材配比,闻那罐子的药香程度,主人应该离开了一段时间。
迅速将纸叠好塞进怀里,又在石室里扫了一圈,确认再无他物,这才转身往回走。
“怎么样?里头有啥?”
刀疤脸见他出来,立刻问道,瘦脸汉子和矮胖汉子也凑了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瘦子却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拍了拍身上的灰:
“啥也没有,就是个熬硝佬住过的地方,石灶上还有个破陶罐,里头剩点熬硝的残渣,那药味就是里面冒出来的。”
“嗨,我还以为有啥宝贝呢,原来是熬硝的,白高兴一场!”
瘦脸汉子也没多想,只叹了口气:“算了,等雨停了咱们就下山吧,这破地方也没啥好药材,再待着也是浪费时间。”
几人没再追问,挤在洞口等雨停。
瘦子靠在石壁上,手悄悄按在怀里的纸,心里却打着算盘,这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过了大半个时辰,雨势渐歇。
几人拎着空瘪的竹篓往山下走,一路都在抱怨这趟白跑。
待到山脚那间破庙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瘦子抢在众人前头开口:“今夜我守夜,你们安心睡。”
说着便主动在门坎内侧坐下,将短刀横在膝头。
另外三人早已疲惫不堪,闻言也不推辞,各自寻了处干爽角落,不过片刻工夫,沉重的鼾声便此起彼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破庙里的火堆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零星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瘦子缩在角落,手指反复摩挲着怀里的记录。
他侧耳听了听身后的鼾声,又往门口望了望。
夜色正浓,山风卷着落叶掠过破庙,除了虫鸣,再无其他动静。
“再等等,再等等……”
他在心里默念,直到确认三人都睡熟了,才缓缓起身。
脚踩在碎石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敢弄出来。
这东西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要自己悄悄离开,找人卖掉,以后就能摆脱跑江湖的苦日子了。
出了破庙,他还不敢跑,只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直到离破庙有几十步远,能看到的只有庙里透出的微弱火光时,他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想往山下赶。
可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安静:“走这么急,是打算一个人下山?”
瘦子浑身一僵。
那声音他太熟了,是瘦脸。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挤出个干笑:“你咋醒了?我……我就是觉得庙里闷,出来透透气,打算吹会儿风就回去。”
瘦脸汉子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佩刀,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继续问道:“透气需要带着包袱?你怀里藏的啥?刚才在山洞里,你根本没说实话吧?”
瘦子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啥……啥也没有,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瘦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那药味根本不是熬硝的味道,我刚才在山洞里就觉得不对劲,你老实说,里头到底有啥?是不是藏了宝贝不想分?”
“真没有!”瘦子往后缩了缩,“我就是……就是揣了块干粮,怕夜里饿,你不信我掏给你看!”
他作势要伸手入怀,动作却慢得可疑。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破庙的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刀疤脸和矮胖汉子也醒了,正往这边跑,刀疤脸一边跑还一边喊:“咋了咋了?”
两人走近后,目光一落到瘦子和瘦脸汉子身上,就看出了不对劲。
瘦子脸色发白,手紧紧护着胸口,瘦脸汉子则一脸警剔地盯着他,手还按在刀柄上,显然是起了冲突。
刀疤脸瞬间清醒了大半,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沉声道:“到底咋回事?谁先说?”
瘦脸汉子立刻开口,指着瘦子道:“这小子不老实,白天在山洞里,他进去看的时候,我就觉得那药味不对,根本不是熬硝的味道,刚才他鬼鬼祟祟溜出来,被我抓个正着还不肯交出来,我看他就是在洞里得了宝贝,想独吞!”
“你胡说!”瘦子急得脸通红,急忙辩解,“我哪藏宝贝了?就是出来透透气,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下就知道了!”矮胖汉子也来了精神,搓着手往前走了两步,眼里满是贪婪,“要真得了什么好处,见者有份,咱们兄弟一起走江湖,你可不能吃独食啊!”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搜瘦子的身。
瘦子吓得往后退,猛地拔出短刀,指着几人:“别过来,我真没藏东西,再逼我,别怪我不讲情面。”
刀疤脸见他拔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瘦子,你要是识相,就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咱们兄弟一场,还能给你留份,要是你非要独吞,就别怪咱们不讲情面!”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旁边挪,准备趁机夺下瘦子的刀。
瘦子见躲不过,转身就要往山下冲。
可瘦脸汉子早有准备,一个箭步拦住去路,伸手就朝他衣襟抓去。
瘦子刚要闪躲,刀疤脸已从背后扣住他肩膀。
拉扯之间。
“撕拉”一声,几张纸从瘦子怀中滑落,飘散在地。
刀疤眼疾手快,弯腰拾起。
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当看到纸上“凝云草三钱、当归五钱……温火熬煮三个时辰……”等字样时,他眼睛一瞪,声音都变了调:“流……流云丹?”
“流云丹?”矮胖汉子凑过来,一把抢过记录,就着月光细看,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真是凝云阁的那个流云丹?这记录要是真的,咱们岂不是发财了?”
瘦脸汉子也凑过去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凝云阁复灭后,多少人在找流云丹的线索,他们不过是进山采个药,竟误打误撞得了这么个宝贝。
他抬眼看向另外两人,发现刀疤脸和矮胖汉子的眼神都亮得吓人。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刀疤脸伸手想拿记录,语气故作轻松:“这玩意儿是真是假还两说呢……先由我保管着。”
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矮胖汉子躲开了:“凭啥你收着?咱们一起发现的,得一起管着!”
瘦脸汉子没说话,只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目光在纸张和两个同伴脸上来回巡视。
几人站在夜色里,虽无人言语,但彼此眼神中都是算计与防备。
刀疤脸干咳一声,强作镇定:“这说不定就是哪个采药人瞎写的……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调整了姿态。
夜色里,唯有山风呜咽,可空气里的紧张,却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