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刀疤脸跟跄地走在崎岖的小路上,左臂无力地垂着,袖口早已被血浸透。
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没回之前四人待过的城镇,也没敢往人多的地方去,只凭着模糊的记忆,往更偏僻的山坳走。
跑了大半夜,天快亮时,终于看到了一处村镇。
只有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看着就没什么江湖人往来。
他没敢进村,在附近寻了个隐蔽处藏身。
接下来的日子,他只在清晨薄雾未散或傍晚暮色四合时,才敢偷偷溜到村外小溪取水,用铜板跟早起的老农换几个窝窝头。
每回见到人影都心惊胆战,连村里老妪多瞧他两眼,都疑心是冲着怀里的记录来的,慌忙躲回山洞深处。
躲了两天,他托之前跑江湖时认识的一个熟人,辗转联系上了懂行的中间人。
他知道,这烫手山芋绝不能久留,夜长梦多,早点出手才能安心。
又等了一天,中间人终于传来回信,约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见面。
赴约那日,刀疤脸特意套了件厚实外衫遮住伤臂,将记录小心拆开,只揣着未署丹方名称的两页纸。
走到土地庙门口,他没立刻进去,先绕着庙转了两圈,确认没埋伏,才压低帽檐,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土地庙里满是灰尘,中间的神象早就塌了半边,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站着。
“是你要卖东西?”
听到动静,中年男人转过身,声音平淡,目光落在刀疤脸怀里。
刀疤脸没直接拿出来,问道:“你能给多少?我这东西可是……”
“先让我看看东西再说。”中年男人打断他,往旁边让了让,“放心,我只看真假,不抢你的。”
刀疤脸尤豫了片刻,还是慢慢从怀里掏出记录,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怎么样?”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中年男人才放下记录,抬眼看向刀疤脸,语气没什么起伏:“东西是好东西,可惜不值钱。”
“什么?”刀疤脸瞬间懵了,“这怎么可能不值钱?这可是……”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中年男人却接过话:“流云丹丹方的一部分,对吧?”
刀疤脸猛地睁大眼睛,后退了一步,指着中年男人,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中年男人笑了笑,把纸递还给他。
“你既然知道是流云丹……那怎么会不值钱?”
“是流云丹的记录,不会错。”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这部分确实不值钱。”
刀疤脸一下子急了:“这可是凝云阁传下来的东西,怎么会不值钱?你要是不想给好价钱,就直说,别拿这话糊弄我!”
中年男人却没生气:“你多久没打听江湖消息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什么消息?和这有什么关系?”
中年男人没解释:“反正这东西现在不值钱,这东西你自己留着吧,要是早两天来,还能值点银子,现在……不值当。”
刀疤脸听到这话,盯着中年男人,突然冷笑一声:“少他妈扯这些鬼话!不就是想黑吃黑?”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短刀。
可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空气的瞬间,中年男人忽然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没有半分怒意,平静得象口古井,深不见底。
刀疤脸只觉得浑身一僵,象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四肢,刀刃停在半空,再也往前递不出半寸。
他想挣扎,却发现连指尖都动不了。
“我对废纸没兴趣。”片刻,中年男人收回目光,“要抢要骗,也得找个值得的东西。”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庙外走。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刀疤脸才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眼,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勇气。
过了一会。
他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半页记录,又想起中年男人那句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到底是什么消息,能让流云丹的方子变得不值钱?他拼死换来的,难道真的只是一张废纸?
刀疤脸揣着那几页残方,连夜赶到了山外最近的镇子。
他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中年男人的话,越想越觉得蹊跷。
他不信流云丹的方子会突然不值钱,一定要去打听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街头的茶馆刚开门,就已经坐了不少人。
刀疤脸压低帽檐,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点了碗最便宜的粗茶,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谈话。
刚开始,人们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的田收成好,谁家的姑娘要嫁人,没一句和江湖有关的。
直到两个带着兵器的汉子走进来,话题才转向江湖。
“这几天可真是不太平啊!”络腮胡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前儿去邻镇,路上撞见好几拨带刀的,杵在路口盯着来往的人,一看就没好事,后来听兄弟说,他们是在找流云丹的丹方,连带着路过的都要查。”
“找丹方?”对面的汉子闻言动作一顿,“我昨天从雁荡山过来也撞见了,山脚下设了好几个卡子,问他们找啥,只含糊说找值钱物件,原来也是为了这个?”
“可不是为了这个还能是啥。”络腮胡说道,“据说前几天有人在雁荡山堵着了苏云,虽让人跑了,却抢到了丹方,得手的人想转卖,交易时谈崩了动了手……这一闹,丹方的部分内容就漏了出来,所有人的知道了,剩下的残方散落,关键的部分还不知被谁死死捂着,不知多少人红了眼在争抢。”
“那苏云呢?丹方被抢了,她没想着抢回去?那些找丹方的,不盯着她了?”
“谁还盯她啊,如今全盯着那些残页呢,残方虽炼不出完整的流云丹,可若是能凑齐……比起费劲去找个不知藏在哪的大活人,不如盯着眼前现成的,你没见这几日,连些小门派都在四处打探残方的下落。”
“也是这么个理,若能得着完整丹方,往后何愁没有好处?苏云是死是活,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茶棚里依旧人声嘈杂,小二提着铜壶穿梭添水。
唯独角落里的刀疤脸,象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脑子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