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行抢收药材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就遇到了瓶颈。
起初,他们还能派伙计往偏远村子跑,虽说路远费力气,好歹能收到些药材,填补库存。
可越往后,收药就越发艰难。
近处的村子,药农家里的陈货、新采的鲜货早就被收刮一空。
远处的村子离镇动辄百十里地,伙计们带着银子长途跋涉,一来一回要走好几天,路上还得提防劫道,辛苦不说,风险也大。
有时候跑一趟,收到的药材折算下来,利润连路上的盘缠和人工都快抵不上了
“不行了,再远的村子,咱们派不出人了。”这天晚上,李掌柜在回春堂后院叹气,“昨天派去溪尾村的伙计刚回来,说那村子就剩两户药农,凑起来那点干货,品相差,药性也流失大半,根本没法入药。”
王掌柜也皱着眉:“咱们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周边但凡能想到的村子,能收的药材,甭管新货陈货,几乎都被我们扫过一遍了,若是再想扩大,就得联系外地药商,甚至得考虑从更远的产区调货,那还得雇请镖师护送,运费和镖银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咱们这点家底,实在扛不住啊。”
周掌柜翻着帐本:“不过也够了,按之前江湖人买药的量,这些存货至少能支撑一段时间,再多,咱们也没地方放,真要是不够,到时候再想办法。”
想要从更远的地方大规模、低成本地调运药材,已非他们三家所能做到,那是府城大药商凭借渠道和财力才能玩转的买卖。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琢磨着,这抢药炼丹的热潮,来得猛,未必能一直维持。”
……
紧接着的变化,似乎印证了他的部分想法。
买药的情况果然暂歇了。
初期每日络绎不绝的江湖人,渐渐降到了每日只有稀疏拉三四拨,不复往日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
偶尔有江湖人上门,也不再是之前那样急匆匆地大手笔扫货,多是询问几句,或只买少许,显得谨慎了许多。
店里帮忙的学徒看着冷清不少的门口,忍不住嘀咕:“掌柜的,这人怎么说少就少了?咱们囤了这么多货,可别砸在手里……”
周掌柜脸上却没什么慌色:“急什么?他们手里刚拿到残方,是真是假,如何炼制,总得回去琢磨、试验,这就象是烧一锅开水,火头再旺,添了柴也得等它滚沸,眼下不过是丹方不全,火苗看着小了些的时候,只要流云丹这口锅还在火上,这水,迟早要滚开,须求,迟早会回来的。”
尽管周掌柜语气沉稳,但李、王两位掌柜看着日渐冷清的客流,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打鼓。
……
江湖上风云再起。
有财大气粗的神秘买家,放出风声,愿以令人咋舌的天价,直接收购流云丹关键部分的残方。
原本指望靠残方搏一把富贵的人,眼见真金白银摆在眼前,不少人都动了心。
相比于卷入那看不见尽头的争夺,将烫手山芋换成实实在在的财富,显然更为稳妥。
一时间,暗流涌动,不知多少残方易主。
几乎同时,另一种趋势也开始涌现。
一些手握不同部分残方、同时又对完整丹方抱有野心的江湖人,在经历了几番徒劳无功的躲藏与争抢后,终于意识到单打独斗难成气候。
几伙人私下接触,一番权衡利弊,将各自手中的残方拼凑起来,共享一份相对完整的丹方!
如此一来,虽然意味着知道丹方的人变多了,竞争可能更加激烈,但也让尝试炼丹从少数人的奢望,变成了更多人的可能。
“老周!听说了吗?有人凑出了完整的丹方,不止一伙!”这天清晨,李掌柜几乎是闯进了回春堂的后院,气息未定便急急说道,“现在手里捏着完整丹方的人,一下子多起来了!你猜怎么着?”
周掌柜眼睛一亮:“药材须求,又要涨了?”
“可不是!”李掌柜拍了下手,“刚才我店里来了个江湖人,一开口就是几十斤的量,说要回去炼药,他还说,现在凑出完整丹方的人多了,大家都想试试炼出流云丹,药材又成了抢手货,晚了就买不到了!”
药材市场瞬间又迎来了一波更加猛烈的爆发。
这一波的须求,远比第一次更加汹涌和持久。
之前是试探性的、小批量的购买,现在则是地大量采购。
那些新得了丹方的江湖势力,仿佛约定好了一般,纷纷涌入各家药行,目标明确,出手果断,动辄便是大宗采购,仿佛要将所有能见到的相关药材一扫而空。
周掌柜看着库房里快速下降的存货,以及帐面上不断涌入的银钱,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这远超预期的利润,足以让回春堂安稳数年。
忧的是,照这个疯狂的消耗速度,他们前期辛辛苦苦囤积的货物,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而放眼外部,周边的药材货源早已枯竭,仅剩的渠道几乎都被万和堂这样的府城巨头以更高的价格拢断,他们这些小药行,根本无力补充。
……
然而,风云变幻,从无定数。
药行里药材热销的盛况,并未能持续几日,势头便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
前几日还挤满人的柜台,转眼便冷清下来。
问题的内核,出在了最关键的药引上——凝云草。
此前江湖人疯抢基础药材时,大多想着先备齐存货为炼丹做准备,药引后续再寻也不迟,这本身没有问题。
加之丹药炼制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之事,需要反复尝试,对基础药材的消耗巨大。
却没料到这凝云草不仅山里难采,更棘手的是,府城那些手眼通天的大药行,早已将历年所获牢牢掌控在手,视若珍宝,尽数囤积起来。
如今,他们稳坐钓鱼台,奇货可居,将价格抬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寻常江湖客纵有千金,也难以及时买到足够的分量。
此刻,那些原本就有凝云草存货,或能够种植的宗门大派,此刻显露出了决定性的优势。
他们可以紧闭山门,不受外界纷扰,安心投入丹药的试炼。
但大多数江湖散人和小门派,则陷入了困境。
他们或许侥幸拼凑出了丹方,甚至囤积了足够的基础药材,却独独缺了这一味药引。
于是,查找、打探、乃至争夺凝云草的下落,瞬间取代了一切。
这也自然分散了他们对基础药材的关注。
周掌柜也派伙计去周边村镇探查,得到的答复一致。
药农们别说种植,许多人连凝云草究竟长什么模样都未曾见过,只听老辈人提过那是长在极险之处的灵物。
随着越来越多的江湖人意识到凝云草的重要性,查找这味药引,渐渐成了江湖上最火热的事。
茶馆里,原本讨论拼丹方、囤药材的声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凝云草下落的探寻。
甚至有势力专门贴出告示,高价招募熟悉山地的药农,组建队伍进山搜寻,连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山路,都被踩出了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