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从茶馆回来时,李掌柜和王掌柜早就在后院的小屋里等着。
桌上茶水正温,见他推门进来,李掌柜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老周,今天可有什么新风声?”
周掌柜说道:“风声不少,有个最是关键,大家都在问,这么多人抢凝云草、凑丹方,到底有没有人炼出流云丹来。”
王掌柜立刻前倾了身子:“哦?可有个确切说法?”
“没有。”周掌柜缓缓摇头,“众说纷纭,没个准信。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掌柜沉吟片刻:“若是如此,咱们就得好好思量了,这风头,究竟还能持续多久?归根结底,是那流云丹……它到底能不能被炼出来?”
王掌柜接了话:“问题出在丹方本身?若是那拼凑出来的丹方本身就有缺漏,或是少了什么隐秘的关键,就算备齐了药材,恐怕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说丹方有问题,那些大门派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周掌柜捋了捋胡须,“青木门、浣花宫那样的势力,身边不乏懂丹道的人,要是丹方漏洞太大,他们早该停手了,犯不着浪费凝云草反复试炼。
“可要说丹方一点问题都没有,也不现实,之前残方抢得七零八落,凑出来的完整丹方,说不定少了些细微的配比讲究,或是火候把控的诀窍,这些细节没了,炼药自然难成。”
李掌柜点头认同:“周掌柜此言在理,大门派不是傻子,若无几分把握,不会如此投入。”
“如此看来,这流云丹的炼制,绝非易事,短期内怕是难有成果,大门派尚需反复试错,那些底蕴浅薄的江湖散人,想炼成更是难如登天。”
“要是短期内炼不出来,那隔段时间恐怕又会下降。”王掌柜立刻反应过来,“江湖人现在疯狂争抢,是盼着炼出丹药能有好处,可要是一直没盼头,热情迟早会冷下来。”
李掌柜:“现在药材价格本就虚高,这都是被炼丹药的抬起来的,江湖人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之前抢药材是这样,现在抢凝云草也是这样,要是丹药一直炼不出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开始低价抛售手里的药材,到时候不仅新药材卖不出去,连咱们库里的存货都可能砸在手里。”
“那……咱们是否该趁现在价格还行,开始降价处理一部分,减少些风险?”李掌柜看向周、王二人,试探着问。
王掌柜却摇了摇头:“别急,现在还不能确定会降多快,要是咱们贸然降价,反而会亏得更多,不如先再等等,看看接下来的风声,要是讨论炼药的人少了,或者有人开始卖药材了,咱们再做打算。”
周掌柜:“王掌柜说得对,咱们得沉住气,江湖人靠热血行事,咱们靠脑子做生意,可不能跟着他们一起乱。”
夜色渐深,小屋的灯光映着三人的身影,讨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
周掌柜三人的讨论没过几天,江湖上的局势,非但没有明朗,反而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关于炼丹的假消息像野草般疯长。
有人说青木门昨夜炼出三枚流云丹,弟子已开始服用,还有人说浣花宫找到替代凝云草的药引,不日就能批量炼药。
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搅得江湖人心神不宁,有人信以为真,赶紧去囤药材,有人则越发怀疑炼丹根本就是空谈。
紧随其后的,是骗术的推陈出新。
先前卖假凝云草的伎俩尚未绝迹,市面上又冒出了各种“炼丹诀窍”和“丹道秘术”。
有骗子扮作老药师,声称能“优化丹方,提升三成成丹率”,骗取钱财后便人间蒸发。
更有甚者,随意捏了个泥丸,用金粉粗略涂抹,便敢谎称是“炼废的流云丹,虽未成丹形,磨粉服用亦有强身健体之奇效”,如此拙劣的把戏,竟也骗倒了几个已近癫狂的江湖人。
一时间,浑水摸鱼成了不少人的心思。
有心术不正者想借此良机大捞一笔快钱,也有身陷困境者企图散布假消息混肴视听,以便自己金蝉脱壳。
而所有混乱的根源,最终都指向那个悬而未决的内核问题——这流云丹,到底能不能炼成?
有人说“配方无误,问题出在药材上”。
其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用了凝云草炼药,却发现药性过于猛烈,反而破坏了其他药材的平衡,进而推测:“说不定这凝云草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药引,咱们从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此论调立刻遭到另一派的反驳:“要是药引错了,大门派早该发现了,分明是配方有缺漏,之前凑的丹方看着完整,说不定少了中和药效的关键步骤”。
双方各执一词,却始终没个定论,反而让更多人对炼丹没了信心。
……
就在这真假难辨、人心浮动的混乱之际。
市面上,竟然开始流通起相当数量的真品凝云草。
此前,凝云草要么是有人偶然采到,少量高价售卖,引得旁人羡慕。
要么是有存货的势力趁热潮偷偷出手,量都极少,根本影响不了市场。
可这次不一样,流通出来的凝云草,数量明显增多。
虽然远未到充足的地步,但那原本一路疯涨、高不可攀的价格,竟被这股新出现的货源硬生生压下去了一截,不再象之前那般完全是“有价无市,价高者得”的疯狂局面。
这反常的现象,在江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疑惑与猜测四起。
有人说:“定是哪个囤货的大家族资金周转不灵,急需现银,这才忍痛抛售一批存货。”
觉得这只是昙花一现。
有人试图追根溯源,可找到卖家询问,对方要么三缄其口,要么只含糊其辞地推说“是托了几层关系,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弄来的”,不肯透露半分真实来源。
直到一些心思缜密的人回顾前些时日的蛛丝马迹,才恍然发觉,这流通并非一蹴而就。
前段时日,就已陆陆续续有少量品相不错的凝云草在暗中交易。
只是当时数量太少,淹没在狂热的市场中未引起注意。
如今,不过是在此前的基础上逐步加大了投放量,才终于引起了众人的察觉。
这样的现象,非但没有如多数人预料的那样迅速枯竭,反而持续了相当一段时日。
每天都有新的凝云草流出,从最初的几株、十几株,到后来一次能有几十株……随着货源的稳定供应,较之最高点时,已然回落了近三成。
这一下,江湖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有人仍坚信这只是有人暂时的集中出货,过阵子还会涨回去。
有人开始猜测,莫非真被谁找到了某个未被发现的凝云草产地?
更多人则联想到近日来炼丹失败的种种传闻,心里不禁打起鼓来:“难道……是那些试炼多次无果的势力,终于失去耐心,开始止损了?”
没过多久,新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有熟悉府城药材行情的商人透露,这些持续流入市场的凝云草,其真正的源头,正是府城那几家手眼通天的大药行!
对于大药行此举的动机,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大药行眼见炼丹乱象,判断流云丹短期内难以成功,怕凝云草最终烂在库里,不如趁市场还有馀温及时变现。
有人则认为,这是大药行在打压那些此前不顾一切抢购凝云草、扰乱市场的江湖势力,通过压低价格来削弱他们的实力。
甚至还有人宣称,大药行其实已经暗中炼成了流云丹,凝云草对他们而言已无大用,这才慷慨抛售。
这些猜测传到周掌柜耳中时,他正和李掌柜、王掌柜在库房核帐。
听完伙计的转述,周掌柜放下手里的帐册,说道:“这和咱们之前判断的一样,江湖人对炼丹的信心已经在松动,迟早会影响药材价格,大药行这步棋,就是掐准了这个时机。”
李掌柜皱着眉点头:“之前最高的时候,他们捂着货不卖,是等着把价格顶到最高,现在大家开始怀疑丹能不能炼成,信心刚有松动,他们就慢慢放货,既不会让价格跌得太猛,又能在还有人愿意买的时候把存货清出去。”
王掌柜面色凝重地提醒道:“凝云草只是个开头,接下来我们得赶紧盘点库房的存量,我估摸着,要不了多久,那些大药行的目光,必然会转向处理他们同样囤积如山的基础药材,届时价格一旦被他们砸下来,我们若反应不及,可真要血本无归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开始有序出货,绝不能坐以待毙!”
李掌柜和周掌柜都点了点头。
眼前的变化,正一步步朝着他们之前预判的方向走。
作为小药行,他们或许不能主导市场,但必须敏锐地跟着市场动。
……
就在凝云草价格波动引得众人瞩目之际,一些分散在各地、消息灵通的药材商人,却陆续接到了一些颇为特别的询价。
所求购的药材,并非那炙手可热的“凝云草”,而是一种名为“流云草”的药材。
这流云草,名头听着与风云中心的“流云丹”有几分相似。
它并非凝云草那般罕见的灵物,也算不上当归、白术之类的大路货。
多生长于潮湿的山涧溪边,因药性不算独特,可用其他药材替代,且采摘不易,故价格适中。
寻常药铺,除非有特定须求,否则绝不会大量囤积,库房里能找出些许都算不错了。
这些突然出现的订单,数量也并不大,多是三五斤、十来斤的要货。
与眼下动辄牵扯成千上万两银子、关乎江湖格局的凝云草风波相比,这点小小的动静,就象巨石投入湖中泛起的主波纹旁,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只有少数几个心思细腻,且恰好手头有货的商人,在完成交易时,心里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念头:
“奇怪,这平日里半年也卖不出一回的玩意儿,最近怎么接连有人打听?”
但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毕竟,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只是某个医师正好需要,又或是某种小众丹方突然被挖掘了出来。
在凝云草引发的滔天巨浪面前,这点小小的异常,实在不值得分神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