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上午。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被洗刷出一种脆生生的、水洗蓝般的澄澈。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庞庄的土地上,将万物映照得清晰而富有生机。
然而,在“本味”集团总部那间专门用于接待重要客人的、名为“静观”的茶室里,气氛却与窗外明媚的春光格格不入,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着顶级茶香、昂贵雪茄烟气、以及无形较量的凝重。
王龙飞坐在主位的宽大实木茶海后,神色平静,动作不疾不徐地烫杯、温壶、置茶、高冲、低斟。
他今天穿着一身质地优良但款式简约的深色中式立领衫,与茶室古朴雅致的格调相得益彰。坐在他对面的,是两位不速之客。
为首一人,自称宋天佑,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穿着剪裁合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的鹦鹉螺在室内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奢华光泽。
他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和煦,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久经商海、精于算计的从容。
另一人稍年轻些,是他的副手兼法律顾问,姓郑,同样西装革履,神色恭谨,但坐姿笔挺,面前摊开着一个打开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录音笔,显然是有备而来。
宋天佑正是这两天在下土河村“兴风作浪”的几拨人中,背景最深、实力也最雄厚的一支的幕后老板。
他的公司注册在海南,但业务遍及长三角和几个热门旅游省份,专做“稀缺资源整合与价值重塑”,说白了,就是游猎有潜力的、尚未被大规模资本染指的古村落、海岛、风景区,通过资本运作和资源整合,将其包装成高端度假地产或文旅项目,快速套现。
在得知“本味文化周”带火了下土河村,且“本味”自身似乎并无大规模地产开发意图后,他便嗅到了机会,亲自前来“拜会”王龙飞。
“王总,久仰大名!今日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宋天佑端起王龙飞递过的白瓷品茗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小啜一口,动作娴熟,姿态优雅,显然是个懂茶会享受的人,“好茶!这是顶级的金骏眉吧?汤色金黄透亮,蜜香高长,回甘悠远。王总这里,果然都是好东西。”
“宋总过奖,一点粗茶,待客而已。” 王龙飞微微一笑,不接茶的话茬,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宋总从海南远道而来,又在下土河村考察了几天,不知对我们这个小村子,印象如何?”
“岂止是印象不错,简直是惊艳!” 宋天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真诚而热烈,“不瞒王总,我宋天佑走南闯北,看过太多所谓的‘古村古镇’,大多要么是过度商业化的仿古街,要么是破败不堪的‘空心村’。但下土河村不一样!它保存了原汁原味的村落肌理,那些老宅、古树、青石板路,还有那些非遗手艺,打铁花、竹编……这都是不可复制的、真正的‘魂’!更难能可贵的是,村里的生活气息还在,没有完全‘死’掉。王总你们搞的那个文化周,更是神来之笔,一下子把这个‘魂’给激活了,让外界看到了它的价值!”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龙飞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道:“说实话,王总,我这次来,是抱着极大的诚意,想和王总,和‘本味’,寻求合作的。我们非常欣赏‘本味’在乡村振兴、文化挖掘方面的理念和实力。但恕我直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对方着想的忧虑,“以‘本味’目前的模式和投入,想要真正盘活、提升下土河村的价值,让它实现可持续的、高水平的振兴,恐怕……周期会很长,资金压力也会非常大。而且,单纯依靠文旅活动引流和农产品销售,价值天花板是看得见的。”
王龙飞不置可否,只是又为他续上一杯茶:“哦?那依宋总之见,该如何破局?”
宋天佑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他轻轻击掌,旁边的郑顾问立刻在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一份制作精良的ppt,将屏幕转向王龙飞。
“王总请看,这是我们团队为下土河村量身打造的 ‘古韵新生’整体投资开发方案。” 宋天佑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我们的核心理念是:保护性开发,高起点规划,市场化运营,资本化退出。”
“第一步,资产整合。” 他指着ppt上的图表,“由我们牵头,联合‘本味’和村集体,成立一个项目公司。我们负责注入资本,并运用专业能力和资源,对全村现有的宅基地、空置房屋、集体建设用地、以及周边有开发价值的坡地、林地,进行统一收储、租赁或作价入股。我们可以承诺,给予村民远高于市场价的补偿或保底收益,确保他们当前利益最大化。比如,一套空置的老宅,市场价可能就十几二十万,我们愿意出到五十万、八十万,甚至一百万!现金支付!让村民立刻见到实惠!”
“第二步,顶级规划与精品打造。” 宋天佑切换图片,显示出几张由国际知名设计师事务所操刀的、美轮美奂的效果图——在保持村落原有轮廓和部分标志性建筑的基础上,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提升”:泥泞的小路变成了精致的石板步道,破旧的院落被改造成带有私人庭院、无边泳池的顶级野奢民宿,村口的缓坡上规划了直升机停机坪和高端俱乐部,非遗工坊被包装成充满艺术感的体验中心……“我们将邀请国际顶尖的建筑、景观、灯光设计师团队入驻,用最高标准进行修复和改造,确保每一栋建筑都是艺术品,每一处景观都值得打卡。目标客户,是长三角、珠三角乃至海外的高净值人群,追求极致隐逸和文化体验的阶层。房价,可以做到每晚五千到两万不等。”
“第三步,品牌运营与资本运作。” 宋天佑眼中闪烁着资本猎手特有的光芒,“项目一旦启动,我们将启动全方位的品牌造势,将其包装成‘中国古村活化的范本’、‘东方美学度假目的地’。同时,引入专业的酒店管理集团或俱乐部运营方。待项目成熟,产生稳定现金流和品牌效应后,我们可以通过资产证券化、引入更大型的文旅基金、甚至未来独立上市等方式,实现资本的增值和退出。初步预估,整个项目总投资在8-10个亿,但一旦做成,整体估值可以达到30-50亿!这其中的利润空间,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模式无法想象的。”
他最后看向王龙飞,语气无比诚恳:“王总,我知道‘本味’有情怀,有理想。但情怀和理想,需要强大的资本和专业的操盘能力来落地和放大!我们合作,是强强联合。‘本味’可以继续负责文化内容的挖掘、非遗传承的保护、以及部分在地体验项目的运营,这是你们的强项。而重资产投入、顶级资源整合、资本市场运作,交给我们。最终,村民拿到了真金白银,改善了生活;村落得到了保护性提升,焕发新生;‘本味’的品牌和理念借由这个顶级项目,传播得更广,影响力更大;而我们资本方,也获得了合理的投资回报。这是四赢的局面!何乐而不为呢?”
郑顾问适时补充,语气专业而冷静:“王总,宋总提出的合作框架,在法律和财务上都是经过严谨设计的。我们可以保证村民的权益在合同中得到充分体现,保证项目公司的治理结构透明,保证‘本味’在文化保护方面的主导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次,下土河村可能永远停留在现在的水平,甚至可能被其他更急功近利的资本盯上,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在电陶炉上发出的轻微“滋滋”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宋天佑自信地端起茶杯,慢慢品着,等待着王龙飞的回应。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如此诱人的蓝图和实实在在的利益。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个商人。
王龙飞沉默了很久。他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宋天佑描绘的图景,确实“美好”,充满了资本的魔力——快速变现,高端奢华,名利双收。对于一个纯粹追求商业回报的企业家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馅饼”。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是村民拿着几十万现金的短暂狂喜后,失去祖宅和根脉的茫然与未来的不确定性;是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村落,变成只有节假日才有人气、价格高昂令本地人望而却步的“富人民宿区”;是非遗手艺沦为游客拍照的背景和昂贵体验的噱头,失去其传承的土壤与意义;是“乡土共生”的理念,被资本逻辑彻底扭曲、异化,最终只剩下一个名为“下土河”的空壳,里面装的却是与这片土地毫无关系的、浮华的消费主义。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控制权的转移。一旦让资本主导了资产整合和规划,所谓的“文化主导权”将脆弱不堪。资本的天性是逐利和掌控。当保护与开发、村民利益与资本回报、文化传承与商业变现发生冲突时,谁说了算?答案不言而喻。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宋天佑充满期待的眼神,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礼貌的笑意。
“宋总的方案,很宏大,很专业,也……很有想象力。” 王龙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资本的力量,规划的魅力,市场的逻辑,都展现得淋漓尽致。说实话,如果我只是一个单纯的投资者,可能会很动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宋总,很抱歉。下土河村,恐怕不能按照您画的这幅蓝图来走。”
宋天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哦?王总有何高见?是觉得条件还不够优厚?还是对我们有什么顾虑?尽管提出来,一切都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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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条件的问题,宋总。” 王龙飞摇摇头,亲自为宋天佑再次斟满茶杯,动作依旧从容,“是我们对‘下土河村的未来’,理解不同,目标不同。”
他放下茶壶,目光变得深远:“您看到的,是一片待价而沽、可以包装上市的土地和资产。您想做的,是在这片土地上,建一个精致的、高端的、为少数人服务的‘盆景’。这或许能带来短期的、巨大的经济利益。但我们‘本味’,和下土河村的村民们,想要的,是让这片土地自己活过来,是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能有尊严、有希望、有传承地继续生活下去,并且过得更好。我们想的不是‘退出’,而是‘扎根’;不是把村子变成商品,而是让村子成为更有生命力的家园。”
“统一收储,高价补偿,听起来很美。但钱花完了呢?村民失去了房子和土地,他们未来靠什么生活?去您那高端民宿当服务员?还是拿着钱去城里,成为无根的浮萍?” 王龙飞的问题很轻,却重若千钧,“顶级设计,奢华体验,能吸引来高消费人群。但那还是下土河村吗?那些石板路、老宅院、甚至打铁花的火星,都成了精心设计的舞台布景,真正的乡土生活、邻里人情、代际传承,在哪里?非遗成了表演,文化成了噱头,魂就散了。”
“至于资本运作,上市退出……” 王龙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不是对宋天佑个人,而是对那种将一切都金融化、工具化的思维,“那不是乡村振兴,那是资本的游戏。游戏结束,资本离场,留下一地昂贵的废墟和被透支的未来。这样的例子,我们见得不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宋天佑:“宋总,您说强强联合。但我们的‘强’,不在资本规模,不在操盘技巧,而在于我们真的相信,乡村振兴的核心是‘人’和‘文化’,在于我们愿意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去陪伴、去赋能、去和村民一起摸索。我们的模式可能慢,可能笨,但它能让变化从土地里、从人心里长出来,能长得结实,长得长久。下土河村的未来,应该由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村民,和我们这样的同行者,用汗水、智慧和时间,一点一滴共同塑造,而不是被资本和设计师的蓝图,一夜之间‘打造’出来。”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宋天佑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和轻视后的冰冷与恼怒。
他没想到,在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和“专业”蓝图面前,这个看似精明的乡土企业家,竟然如此“迂腐”和“不识抬举”。
“王总,” 宋天佑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情怀不能当饭吃,理想不能代替市场规律。您坚持您的慢模式,我尊重。但市场是开放的,村民也有选择的权利。您能保证,在真金白银面前,所有村民都跟您想的一样?如果……我们绕过‘本味’,直接和村民谈呢?您觉得,您那套‘共同塑造’的理念,挡得住几十上百万现金的诱惑吗?”
这已经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王龙飞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点了点头:“宋总说得对,村民有选择的权利。我们无权,也不会强行阻止。但我们也会尽我们所能,把两种选择的利弊,把长远的得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每一位村民。我们会加快我们自己的‘乡土共生’试点,让村民看到,除了卖房卖地,还有另一条更踏实、更有尊严、更能守住根脉的活法。我们相信,真正热爱这片土地、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着想的村民,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端起茶杯,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茶凉了,我再为宋总换一杯热的?”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宋天佑盯着王龙飞看了几秒钟,忽然哈哈一笑,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好!好一个‘乡土共生’!王总志向高远,宋某佩服!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郑顾问,我们走。”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西装,深深看了王龙飞一眼,那眼神复杂,混合着不甘、愠怒,以及一丝被激起的好胜心。然后,他带着一言不发的郑顾问,转身大步离开了茶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茶室里,只剩下王龙飞一人,和一室未散的、顶级茶香与雪茄烟气的混合味道,以及那无声涌动、已然变得冰冷刺骨的暗流。
王龙飞独自坐在茶海后,良久未动。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知道,下土河村的上空,已经乌云密布,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关乎根本的战争,已然正式打响。
而他,和他所代表的“本味”,已经站在了战场的最前沿。资本的触角并未收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