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济水河风与硝烟隐约混杂的气息尚未散尽。
玄色帷幕在穿堂风中轻摆,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号子与车马声,衬得厅内越发凝肃。
前番关于赔礼、致谢、人情充诺的“前奏”馀温犹在,三位访客眼中灼热的实质目的已然毫无遮掩地投向了主位上的陆鸣。
曹操身形挺直,端坐右下首酸枝木椅,指节在膝上无声敲击,片刻后再度起身。
他并未如孙坚般热烈,也非刘备般沉郁苦情,而是带着一种坦荡中蕴含力量的姿态,再次向陆鸣拱手,声音低沉却清淅,瞬间吸聚了所有人的目光:“陆侯,虚礼已毕,孟德此来,尚有紧要军务相商。
前线糜战,兖豫残兵经休整,急缺甲仗以复元气,剿灭妖氛。”
他目光灼灼,直切要害:“孟德斗胆,欲向山海领采购军械—一十万套重甲步兵披挂、十万套【大汉铁骑】精骑套装、十万套七阶弓箭手套装。”
字字千钧,石破天惊!
刘备霍然抬头,眼中难掩惊疑。
孙坚按在椅背上的虎爪一紧,关节微白。
就连主位上的陆鸣,端茶盏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十万!而且是三种顶级内核兵种的全套装备!
重甲步兵乃攻坚之盾,【大汉铁骑】是冲阵破敌之锋,七阶弓箭手更是远程压制之王。
三者齐备,且是十万之数,其意图昭然若揭一非但要重建一支强军,更要打造一支拥有完整协同作战能力的、足以正面撼动任何势力的精锐之师!
更关键的是曹操开出的价码与时限:“孟德愿按市价,多付五成。限期一月,运至沛县交割。”
多付五成!一个月内送到沛县!
陆鸣心中警铃大作,如同冰锥直刺,这订单太微妙,太老辣了!
十万套三兵种套装,恰好卡在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临界点。
再少,对曹操实力提升作用有限,配不上他特意来山海领采购,尤其在孙刘二人面前暴露意图,更对不起他多付的这五成高价。
而要是再多一部分,立时便会坐实曹操野心爆棚,其威胁感陡增,足以让陆鸣心生强烈忌惮,更会立刻引燃何进与董卓这两个本就对任何潜在竞争者高度敏感的庞然大物的猜忌与杀机!
这数字,是曹操精心算过,既能最大限度提升战力,又恰好在各方“尚可容忍”的底线之上。
多付五成,表面上是天大的诚意和急迫,但落在深谙交易人心的陆鸣眼中,这溢价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它压下了讨价还价的空间,迫使陆鸣必须“看在真金白银”的份上优先满足他。
更重要的是,它巧妙地为那个“临界值”十万套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曹操不是不想买更多,而是“实在财力有限”,“不得已”只咬牙追加这个数。
溢价就是为此准备的台阶和烟雾。
一月之期,对山海领的制造与运输能力是巨大考验,更考验陆鸣对其支持的力度。
沛县交割,更是将其锋芒直指帝国东部内核地带,既是战术要冲,也是敏感局域。
好一个曹孟德!真是玩弄人心的绝顶高手!
陆鸣脑海中瞬间闪过鹰愁崖曹操的狼狈与此刻沛县交割的精明布局,忌惮之心如藤蔓般疯长。
这哪里是采购军需?分明是在钢丝上跳舞,既借山海之火淬炼己剑,又巧妙地将锋芒隐藏在溢价与“急迫”的外衣下,还试探着陆鸣的底线与态度。
陆鸣没有立刻应允或推拒,深邃的目光落在曹操坦荡的脸上,仿佛要穿透那诚挚的表象。
他缓缓放下茶盏,嘴角竟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语速从容而带着探究:“孟德兄雄心可嘉。重甲与弓箭手所需,尚在预料之中。只是
”
话锋一转,如刃般精准:“这十万【大汉铁骑】精骑套装所需之高端战马,可不是寻常州郡所能轻易筹措。
尤其要支撑十万重骑奔袭冲阵之力,至少是白银级别的良驹。
沛县曹氏与夏侯氏,果真是家底深厚、人脉通天的老牌世家!这份底蕴,便是陆某,也着实有些意外了。”
陆鸣看似感慨,实则一针见血!
点明内核问题——马源!
打造十万铁骑的铠甲兵器或许耗资巨大尚可解决,但十万匹顶尖战马?
这绝非短期内靠财力就能凭空变出!
这情报本身的价值,甚至超过了那订单!
曹操闻言,脸上毫无被戳破的尴尬,反而坦荡地一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终于等到你了”的了然:“陆侯果然明察秋毫。高端战马之稀缺,孟德深有体会,此番能筹措,确实另有隐情,不敢瞒陆侯。”
他微微一顿,目光坦诚地扫过在场的孙坚与刘备,朗声道:“实不相瞒,前些时日,辽东公孙度将军与各路诸候私下做了一笔生意,交易大批上好战马。
各家用意多寡,孟德不便揣测。
据孟德所知,沛县曹氏与夏侯氏因急需战马补充,在公孙度处,总共购得了二十万匹白银级”战马。
解了燃眉之急,方敢向陆侯求购这铁骑重甲。”
“什么?!”
“二十万匹?!”
“公孙度?!”
场中沮授和郭嘉失声轻呼,脸上错愕难掩。
黄忠等将领更是“腾”地站起,虎目圆睁,死死盯住曹操,又猛然转向主位。
陆鸣眼中精光暴涨,如同平静深潭骤然投入巨石!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在面色已然大变的孙坚身上。
那无声的逼视,如同重锤,压得江东猛虎呼吸都为之一室。
孙坚脸上肌肉紧绷,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
他方才还稳坐钓鱼台,自觉在豫章得手已是枭雄之姿,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且石破天惊的交易打得措手不及。
在陆鸣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锐利目光下,他硬着头皮,喉咙有些发干地涩声道:“陆侯明鉴。此事确有其事。江东新定,根基不稳,防务空虚。坚亦曾向公孙度求购战马。江东倾力,总计也购入了十万匹白银良驹。”
声音中带着一种被揭穿的窘迫和对自身实力暴露的忧虑。
陆鸣的眼神象淬了冰,掠过孙坚,又缓缓移向一旁面露愁苦之色的刘备。
刘备脸上的“苦笑”似乎更深更沉了,带着无尽的遗撼与无奈:“唉陆侯有所不知。备与右北平公孙太守
唉,此前确有些许龃龉,加之势力微末,囊中羞涩便未敢去叼扰公孙太守o
这等壮大实力、千载难逢之机,竟竟与备失之交臂了
”
他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真实的懊悔与无力感,仿佛真是一个因小过节和贫穷错过了泼天机遇的可怜人。
陆鸣心中冷笑一声。
卖惨?玩真假参半?刘备啊刘备,你这套,糊弄旁人或许,在我陆鸣面前
刘备这番话,情真意切,但字里行间“龃龉”、“囊中羞涩”、“未敢叼扰”、“失之交臂”几个点,刻意营造的悲情太过鲜明。
结合公孙瓒火爆的性格与刘备一贯的“忍”道,有龃龉是真,但因此就不去寻求交易?尤其涉及内核战略资源战马?他陆鸣一个字都不信!
刘备此人的“苦”,从来都是精打细算后的面具。
此刻故意不提具体“龃龉”细节,只用“些许”带过,强调自己“势力微末”,无非是想继续隐藏真实意图和可能的底牌,或许他在别处另有渠道,或许他暗中积蓄另有侧重,但绝不可能对二十万匹顶级战马流通、数个大势力军力即将暴涨的局面一无所知且毫不作为!
陆鸣收回目光,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淡淡笑容,仿佛刚才那洞穿人心的锐利从未出现过。
他轻轻颔首,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如水:“原来如此。”
三个字,轻描淡写。
揭过了公孙度秘密交易这个震惊的消息。
但厅堂内的气氛,已在无形中彻底改变。
曹操“轻飘飘”报出的惊天秘闻,孙坚被迫暴露的实力扩张,刘备精心编织的惨痛假相,连同陆鸣那看似平静却足以让三位枭雄都感到如芒在背的深邃眼神,都昭示着: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采购洽谈。
这是一场在帝国纷争的棋盘上,围绕着军力、情报与人心,进行的无声博弈。
而陆鸣,正稳稳地坐在这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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