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泉州外海三十里。
六十余艘西式战舰组成的联合舰队在晨雾中缓缓北驶。
旗舰“圣菲利佩”号艉楼上，施保罗、吕贝特、冈萨雷斯三人面色凝重地望着北方海平线。
“荷兰舰队又落后了。”西班牙指挥官冈萨雷斯指着右翼——十五艘荷兰战舰明显与前队拉开了半里距离，航速迟缓得像在观光。
葡萄牙总督施保罗冷笑道：“出发前范德维特上校就暗示过，他们的船只需要‘保养’。看来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和刘体纯达成了某种默契。”
荷兰代表吕贝特脸上挂不住，辩解道：“我们的战舰确实年久失修，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你们私下和沧州军做了交易？独占对日贸易？吕贝特先生，我们不是傻子。”冈萨雷斯打断他，脸上带着怒气。
舱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三个月前三方还信誓旦旦要共抗沧州军，如今却各怀鬼胎——荷兰人得到刘体纯允诺的贸易特权后，早已萌生退意；西班牙人想趁机夺取葡萄牙在远东的利益；葡萄牙则担心战后被盟友反噬。
“先生们，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不管私下有什么协议，眼前这一仗必须打。否则我们三国在远东的威信将荡然无存。三国的舰队也无法在南中国海驰骋！”施保罗敲敲桌子，大声说道。
正说着，了望哨高喊：“东南方向发现舰队！是郑芝龙的人！”
众人走到船舷，只见三十余艘中式战船正朝主力靠拢。
为首的三桅福船破旧不堪，船头的“郑”字旗和清廷龙旗都褪了色，在海风中无力地飘动。
“只有三十艘？郑芝龙答应出五十艘的。”冈萨雷斯皱眉，一脸懵逼。
施保罗若有所思，轻声说：“看来这位南海王的日子不好过。”
两小时后，郑芝龙登上“圣菲利佩”号。
他一身清廷二品武官袍服皱巴巴的，眼窝深陷，鬓角全白，与一年前那位叱咤风云的海上霸主判若两人。
“三位总督！芝龙前来助战！”郑芝龙抱拳，声音沙哑。
施保罗还礼，目光扫过郑芝龙说道：“郑将军，您的舰队似乎不够数。”
“能凑出这些船已属不易。济尔哈朗每月拨的粮饷还不够喂饱士兵，修船的钱更是一文没有。不少旧部已经逃散，剩下的也只是勉强维系。”郑芝龙摇头苦笑，带着尴尬说道。
这话半真半假。缺饷是真，但郑芝龙私下藏匿了十几艘最好的船，准备万一战事不利就东逃日本——这个秘密连他最信任的副将郑彩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就按调整后的计划执行。明日清晨，葡萄牙舰队正面进攻泉州湾；西班牙舰队从东侧迂回；荷兰舰队掩护侧翼。至于郑将军您”施保罗摊开海图，一一部署。
接着，他看看郑芝龙说：“就在后方压阵，随时准备支援。”
郑芝龙心中冷笑，什么“支援”？分明是把自己当炮灰预备队。但他表面仍恭敬道：“全凭总督安排！”
会议结束，回到“安海”号，郑彩迎上来低声道：“大帅，探子回报，泉州港内战舰云集，至少八十艘。两艘铁甲舰停在最显眼的位置，炮口都擦得锃亮。”
郑芝龙走到海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最终停在一处，悄声道：“传令各船长，今夜子时到此集合。记住，只带心腹，不许走漏风声。”
郑彩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泉州湾以南三十里的一处无名小湾，偏僻隐蔽。
“大帅，这是要”郑彩脸色一变，惊讶的问道。
“备条后路！这一仗，三国联军各怀鬼胎，必败无疑。咱们不能跟着陪葬。”郑芝龙声音低沉，脸上现出一丝狠辣。
“可是济尔哈朗那边”郑彩担心的问。
“济尔哈朗？多尔衮给我的丹书铁券，不过是一张废纸。满人什么时候真正信任过我们这些汉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如此。”郑芝龙冷笑道。
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原本以为清军势大，自己主动贴上去，能保个荣华富贵。结果是，父子反目，兄弟为敌，自己半辈子的奋斗化为乌有，变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望向东方的海平线，眼中闪过决绝，咬紧牙关说：“日本平户藩的松浦家与我旧交甚厚，长崎的荷兰商馆也需要熟悉中国海域的向导。只要保住这十几条船、几百弟兄，到哪里不能东山再起？”
郑彩心中一凛，知道大帅已存了去国离乡之心。
泉州港，水师大营。
方晖站在“鲲鹏”号铁甲舰的指挥台上，手中望远镜缓缓扫过港内林立的桅杆。
五十六艘大福船、七十四艘海蛇快艇已全部就位，炮口蒙布揭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统领，岸防炮台准备完毕。南北十二座炮台，四十八门滑膛炮全部校准。主航道上布了三百枚水雷，够泰西人喝一壶的。”副统领陈镇海递过清单，微微一笑道。
方晖点头，目光投向港口入口处两艘不起眼的渔船——那是伪装的侦察船，船上的了望哨十二个时辰监视外海。
“隆武军那边有什么动静？”方晖问道。
陈镇海脸色微沉，叹口气道：“黄道周大学士又派人来催，问我们何时出港迎敌。说固守港口是懦夫行径，有损大明威仪。”
“书生之见！海上作战岂是陆战那般简单？让他管好自己的四万兵马，陆上防线别出纰漏就行。”方晖冷哼，不屑一顾。
正说着，传令兵飞奔而来：“报！福州急信！博洛十五万大军突破闽北防线，李黑娃将军请水师务必守住泉州，确保海上补给线！”
方晖和陈镇海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南北同时开战，这是最凶险的局面。
“回信李将军：水师誓与泉州共存亡。另外，派人去通知黄大学士，就说——海战不同于陆战，须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我军新式战舰射程远超西夷，固守港内依托炮台，方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若贸然出港在开阔海域决战，正中敌军下怀。”方晖沉声道。
这已是极克制的回应！没说出难听的话已经算是个文化人了。
方晖知道，若不是大敌当前，以黄道周为首的隆武文官集团早就和沧州军撕破脸了——他们念念不忘的是“正朔”，是让刘体纯奉隆武帝为主。可刘体纯的态度很明确：合作可以，称臣免谈。
这种微妙的关系，让福建的抗清联盟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泉州城内，原明朝泉州市舶司衙门，如今成了隆武政权的临时行在。
六十岁的大学士黄道周端坐堂上，花白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下首站着武将王应元、张名振等人，个个面色不豫。
“方晖小儿，欺人太甚！我四万大军驻防泉州陆上防线，日夜枕戈待旦。他水师倒好，八十余艘战舰龟缩港内，美其名曰‘以逸待劳’，实则畏敌如虎！”黄道周拍案而起，大怒道。
博洛大军从浙江、江西方向进攻以后，隆武帝担心福州守不住，临时“南狩”泉州。
这里有港口，万一事有不逮，可以从海路撤走。
王应元抱拳道：“大学士息怒。沧州军水师虽强，但敌舰三倍于我，贸然出击确实风险极大。方晖用兵谨慎，或许”
“谨慎？分明是保存实力！谁不知道刘体纯那点心思？借抗清之名行割据之实。打下福建，他还会尊奉陛下吗？到时候怕是又一个郑芝龙！”张名振冷笑道。
这话说中了众人心病。堂内一时沉默。
黄道周长叹一声，雪白胡须乱颤，摇摇头道：“可如今大敌当前，又能如何？博洛十五万大军南下，济尔哈朗三万清军厦门虎视。若无沧州军，单凭我们这四万兵马，守得住福建吗？”
现实如此残酷。南京弘光朝廷覆灭后，隆武朝廷好不容易在福建称帝，站稳脚跟，兵马钱粮却捉襟见肘。福建山多地少，根本就无法和富裕的江南可比。
黄道周心里清楚，所谓的“四万大军”，其中两万是临时招募的乡勇，盔甲不全，训练不足。真正能打的，只有王应元、张名振麾下的一万五千老卒。
“报——”
亲兵急入，递上一封信道：“厦门密信！”
黄道周拆信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潜伏在济尔哈朗军中的细作所发，只有短短一句：“郑芝龙暗备船只，似欲东逃。”
“好个郑芝龙！难怪他只出三十艘破船，原来留了后手。这是要把三国联军和我们全当垫背的！”黄道周将信传给众将，冷冷的一笑。
王应元沉吟道：“大学士，此事是否要通知方晖？”
“当然要通知！不过要等海战打起来再说。郑芝龙若临阵脱逃，三国联军必乱。到时沧州军水师趁乱出击，或可大胜。”黄道周眼神闪烁，似乎另有深意。
张名振皱眉道：“可若方晖事先不知，被打个措手不及”
“那又如何？”，“沧州军败了，我们正好收拢残部，退守武夷山。别忘了，我们和沧州军只是暂盟，并非一家。战后福建谁主沉浮，还未可知？”黄道周淡淡道。
他被郑芝龙欺压多年，对这种武将从心里惧怕。
这话透出的寒意，让堂内众将都打了个冷战。但他们不得不承认，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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