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辰时初。
泰西联合舰队在泉州湾外八里处摆开阵势。施保罗从望远镜中观察湾内情况,眉头越皱越紧——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沧州军到底在搞什么鬼?就算不出港迎战,至少也该在入口处布置防线。”冈萨雷斯不安道,脸上的神色有点紧张。
吕贝特倒是轻松,笑着说:“也许他们知道打不过,干脆放弃了。”
话音刚落,湾内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
紧接着,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左右两侧海面上,凭空冒出数十艘快艇!这些船船身低矮,涂成深蓝色,在波涛中几乎隐形,直到靠近到两里内才被发现。
“是沧州军的海蛇快艇!”
郑芝龙在后方看得清楚,失声叫道:“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施保罗反应极快,立刻下令:“传令!各舰转向,先解决这些快艇!”
但命令还未传达到每艘船,海蛇快艇队已经发起攻击。
三十余艘快艇分成三队,如狼群般扑向舰队右翼——正是荷兰舰队所在。
按照私下协议,荷兰人本该“出工不出力”。可当十几艘快艇真的冲到眼前时,范德维特上校还是慌了。
“开炮!快开炮!”他急急忙忙叫道。
荷兰战舰陆续开火,但炮手们明显手下留情,炮弹落点不是偏前就是偏后,激起的水柱倒是壮观,实际威胁却有限。
快艇指挥陈小二看出端倪,心中暗笑,却更加大胆。
他率队直插荷兰舰队缝隙,每靠近一艘敌舰到百步距离,船头小炮就轰出一发开花弹。炮弹威力虽不大,但打在木质船体上,木屑纷飞,引起阵阵骚乱。
更绝的是,快艇上的水兵还投掷陶罐。陶罐砸在甲板上碎裂,流出黑色黏稠液体——这是青州工坊用石油混合松脂制成的燃烧剂,遇火即燃,用水难扑灭。
两艘荷兰战舰甲板起火,士兵乱作一团。
范德维特见状,心有所悟,立刻顺水推舟,大叫:
“撤退!沧州军有埋伏,快撤!”
十五艘荷兰战舰很乖,扯动风帆,立刻调转船头,朝外海驶去。
这一撤,整个右翼门户大开。
“荷兰人跑了!”
冈萨雷斯在“圣安娜”号上气得暴跳如雷,大声骂道:“这群卑劣的商人!这群海盗!毫无信誉可言!”
施保罗脸色铁青,但已无暇追究。因为湾口处,两艘黑色巨舰正缓缓驶出。
铁甲舰“鲲鹏”“亢龙”,终于现身。
晨光刺破海雾的刹那,联合舰队终于看清了那两艘从泉州湾驶出的巨舰。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船型。
低矮的船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铁甲,在初升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船体线条粗钝,没有优雅的弧线,只有实用的棱角。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舷两侧——巨大的明轮正在缓慢转动,划开海水,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如同海中巨兽的呼吸。
“上帝!”
施保罗在“圣菲利佩”号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两艘船,含糊不清地发出几个音节:“不用风帆…,铁甲!他们,他们真的造出来了”
“圣安娜”号上,冈萨雷斯也看到了明轮。
这位西班牙贵族出身的指挥官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到了恐惧——那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没有帆,不靠风,这些船却能以稳定速度前进,逆风而行!
“瞄准!瞄准那两艘铁甲船!所有火炮!开火!”冈萨雷斯嘶声下令,声音都变调了。
命令传遍联合舰队。幸存的四十余艘西式战舰调整炮口,黑洞洞的炮管指向正在驶出湾口的“鲲鹏”和“亢龙”。
但铁甲舰抢先开火了。
“鲲鹏”号指挥台上,方晖通过传声筒下达命令——这是青州工坊的另一项发明,用铜管连接各战位,船长在指挥台就能直接对炮舱喊话。
“船首炮,目标敌方旗舰‘圣安娜’号,距离三里,高爆开花弹,一发试射!”
船首那门与众不同的火炮开始调整角度。与两侧舷窗的滑膛炮不同,这门炮有着更长的炮管,炮尾有复杂的闭锁机构。
炮手摇动绞盘,炮口缓缓抬起,根据桅杆观测兵报出的参数微调。
“装填完毕!”炮手报告。
“放!”炮长挥动手中的小红旗。
炮身猛地后坐,浓烟从炮口喷出。炮弹划出低平的弧线,三息之后,精准地落在“圣安娜”号前甲板前方十丈处——试射偏了些,但落点测算员立即报出修正参数。
“仰角降半度,右偏一刻!”
“装填!燃烧弹!”
炮手打开炮尾,退出冒着热气的铜制弹壳,迅速装入新炮弹。这种后装设计,让射速达到前装炮的三倍。
“放!”炮长又一次挥动红旗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这一次,它像长了眼睛般,直接命中“圣安娜”号主桅底座。
“嘭——!”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沉闷的爆裂声。炮弹外壳炸开,里面装填的磷粉、硫磺、油脂混合物在空中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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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空气即燃。
霎时间,“圣安娜”号主桅周围三丈范围内,下起了一片火雨。
帆布、绳索、木质甲板,一沾即着。更要命的是,火星溅到了堆放在附近的火药桶——
“轰轰轰!!!”
连环爆炸将“圣安娜”号前半截船体撕成碎片。冈萨雷斯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火焰吞没。
这艘西班牙远东舰队旗舰,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成两截,迅速下沉。
仅仅两炮,一舰沉没。
联合舰队陷入短暂死寂。然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那是什么炮?!三里外还能这么准?!”
“他们的船没有帆!没有帆啊!”
“恶魔那是恶魔的船!”
恐慌中,各舰开始胡乱开火。数十发实心弹飞向铁甲舰,大部分落在前方海面,激起高高水柱。少数命中目标,但——
“当当当!”
实心铁球砸在铁甲上,发出沉闷撞击声,然后弹开,只在装甲上留下浅浅凹痕。铁甲舰继续前进,速度不减。
“亢龙”号上,陈镇海咧嘴笑了。他对着传声筒大喊:“全舰注意!左舷滑膛炮准备!开花弹齐射!目标,右侧那五艘葡萄牙船!距离一里半!”
“亢龙”号左舷十二门滑膛炮同时推开炮窗。虽然这些炮不如船首的后装线膛炮精准,但数量多,射速快,在中等距离上形成弹幕。
“放!”
十二发开花弹齐射。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葡萄牙舰队阵中。
爆炸声此起彼伏。
开花弹的可怕在于,它不在船体上凿洞,而是在甲板上空爆炸,向下喷射数百颗小铁珠。
一枚炮弹在“圣母号”甲板上空三丈处炸开,铁珠如雨点般落下。
正在操作火炮的水手成片倒下,惨叫连连。桅杆上的了望哨被打成筛子,从三十尺高处坠落。
更致命的是,这些铁珠还能引燃船上的易燃物。一艘葡萄牙战舰的帆布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右满舵!”
陈镇海继续下令,挥着拳头说:“撞角对准那艘大船!蒸汽机全速!”
“亢龙”号船首那根包铁的尖锐撞角,开始调整方向,对准了一艘企图逃跑的西班牙大帆船。
明轮转速加快,海水被剧烈搅动,船速陡然提升。
被瞄准的“圣迭戈”号船长看到越来越近的撞角,惊恐万状,连连高喊:“转向!快转向!”
但帆船转向缓慢。而“亢龙”号在蒸汽机驱动下,灵活得像条海豚。
“轰——咔啦啦!!!”
撞角狠狠撞进“圣迭戈”号右舷水线位置。包铁的尖锐船首撕裂木板,深入船体近一丈。
“圣迭戈”号剧烈倾斜,海水从破口疯狂涌入。
“亢龙”号倒车,明轮反转。撞角退出时,带出大量破碎木片。
“圣迭戈”号开始缓缓倾覆。
“干得漂亮!后退!拉开距离!船首炮准备下一目标!”陈镇海握紧拳头,又大喊一声。
但联合舰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
吕贝特在荷兰战舰“阿姆斯特丹”号上,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海军将领。他看出铁甲舰的弱点:虽然装甲坚固,但明轮暴露在外,且船速并不算快。
施保罗在“圣菲利佩”号也看出了铁甲舰的弱点。
他不再理会冈萨雷斯的死活,大声喊道:
“所有战舰听令!不要瞄准船身,瞄准明轮!集中火力打那两艘铁甲船的推进器!还有,小船准备,实施火攻!”
传令兵打起旗语,迅速把命令传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