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厦门城南。
临时搭建的墓园占地十亩,背山面海,风水极佳。墓园中央,一具楠木棺椁停放在灵台上,棺上覆盖着郑芝龙生前最喜爱的一件蟒袍——这不是清廷赏赐的,而是当年崇祯皇帝御赐的,郑芝龙一直珍藏,直到降清后才束之高阁。
灵台两侧,白幡招展。不是寻常丧事的素白,而是明朝官员葬礼规格的仪仗:回避牌、肃静牌、官衔牌最醒目的是两面大旗,一面绣“大明”,一面绣“南安伯”。
这伯爵的封号是当年的弘光帝所授。
济尔哈朗亲自定的规矩:葬礼完全按明制,按郡王规格。
辰时三刻,受邀的宾客陆续到来。
有厦门本地士绅,有漳州、泉州来的商人,有郑家旧部中那些没有跟随郑芝豹投沧州军的老人。
他们大多战战兢兢,不知道这位满洲大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当他们看到那具棺椁,看到那些明制仪仗时,很多人眼眶红了。
郑芝龙在福建,口碑毁誉参半。有人说他是海盗出身,杀人越货;有人说他垄断海贸,与民争利。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他统治福建的二十多年里,海上商路畅通,沿海百姓至少能吃上饭。而且,郑家确实庇护了不少人——海上讨生活的船主,陆上做生意的商人,甚至一些得罪了官府的士绅,都受过郑家恩惠。
“郑公”
一个白发老商人颤巍巍走到灵前,扑通跪下,颤声道:“您您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啊”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跟着跪下。哭泣声渐渐响起,起初压抑,后来变成一片哀声。
济尔哈朗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冷眼旁观,脸上带着轻蔑地笑。
图海上前,低声道:“王爷,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这才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济尔哈朗淡淡道。
巳时正,葬礼正式开始。
没有和尚念经,没有道士做法,而是请了一位前明礼部的老官员主持——这人姓陈,崇祯朝进士,清军南下时投降,如今随军在厦门当个闲散文吏。
陈老先生显然很珍惜这次“重操旧业”的机会。他换上压箱底的明朝官服,戴好梁冠,手持笏板,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
“维大明永历三年十月初九日,大清征南大将军、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大明南安伯郑公芝龙之灵”
祭文是济尔哈朗亲自口述、陈老先生润色的。提郑芝龙降清的事,只着重三件事:
第一,郑芝龙早年抗倭、剿海盗,保卫海疆的功绩。
第二,郑芝龙开拓海贸,使“番舶云集,货通四海”,惠及福建百姓的德政。
第三,郑芝龙晚年“为保全闽地生灵,忍辱负重”,却遭“奸佞陷害”,含冤而死的悲壮。
每一句都戳在在场福建人的心坎上。
祭文念完,陈老先生已是老泪纵横,自己都把自己感动了。
他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泣不成声地说道:“郑公,您放心福建百姓,都记着您的好啊”
这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一下子把大家的情绪点燃了。
人群中,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郑公冤枉啊!”
“黄道周那老匹夫,不得好死!”
“什么狗屁大学士,就会窝里斗!”
情绪被彻底点燃。济尔哈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缓步走下高台,走向灵堂。
一下子,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满洲亲王身上。
济尔哈朗在灵前三步处停下,整了整衣冠——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素服,没有盔甲,没有佩刀,像个寻常的吊唁宾客。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这位六十多岁的大清亲王,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来。
“郑公!”
他的声音不高,但全场寂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王今日,代我大清皇上,代摄政王多尔衮,也代福建百万百姓送您一程。”
他俯身,叩头。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
全场死寂。只有海风呼啸,白幡猎猎。
所有人都傻了。
尼玛的!这可是满人亲王啊?
给一个汉人降将,一个“叛臣”,行三跪九叩大礼?这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济尔哈朗起身时,额头沾着尘土。他没有擦,而是朗声道:“郑公生前,与我大清虽有龃龉,但其保境安民之心,天地可鉴!今奸人害之,我大清痛心疾首!本王在此立誓:必擒杀害郑公之元凶,以慰郑公在天之灵!”
“哗——”
人群炸开了。
“王爷英明!”
“大清仁义啊!”
“郑公,您听见了吗?有人为您伸冤了!”
情绪从哀伤转向激愤,从对郑芝龙的同情转向对黄道周的仇恨,也转向对眼前这位“深明大义”的满洲亲王的好感。
济尔哈朗要的就是这个。折腾了几天,不就是为这点屁事儿嘛!
葬礼持续到午后。
结束时,济尔哈朗宣布:所有到场宾客,每人可领白银五十两,作为“车马费”。若有生活困难的原郑家旧部,可登记造册,每月领取抚恤。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乱世之中,什么忠义,什么气节,都比不上真金白银,比不上活下去。
当天下午,就有十几个原郑家小头目前来投效。第二天,这个数字增加到五十。第三天,一百。
不止是武人,还有商人。一个泉州来的丝绸商私下找到图海,愿意捐银五千两,“助王爷剿灭奸佞,为郑公报仇”。
条件是,战后泉州的海贸专营权,要给他。
济尔哈朗照单全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面可是乐开了花!
额滴神啊!这比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福建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