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振翅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陈无涯的手指刚触到腰间布带的结扣,营外便传来一阵骚动。起初是零星的怒吼,紧接着脚步杂沓,像是有人在奔跑,又有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刺耳地划破清晨的宁静。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白芷一眼,转身就往营门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脚下有根,牵着整个营地的呼吸节奏。
辕门外已聚了十来名年轻弟子,个个脸色涨红,手中兵器握得死紧。地上插着一面旗,半截埋进土里,旗面沾满暗褐色污迹,边缘撕裂,分明是被人狠狠掷下的。一名粗布短打的异族使者站在五步开外,嘴角挂着冷笑,正用生硬的中原话高声叫骂:“你们这些缩头武夫,只会躲在营帐里等死吗?昨日不敢战,今日仍不敢出?莫非青锋剑派、天鹰镖局的名声,全靠龟壳撑着?”
话音未落,一名青锋弟子怒喝一声,提剑就要冲出去。旁边几人也跟着往前挤,眼看局势将乱。
陈无涯踏上辕门石阶最高处,站定,一言不发。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按在剑柄上。掌心落下的一瞬,体内错劲微转,顺着真气渗入地面。脚下的青砖无声裂开一道细纹,蜿蜒向前,直抵那群躁动弟子的靴尖前寸许才止住。
众人齐齐一震,脚步顿住。
“他们要我们乱。”陈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就乱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没有人再动。连风都仿佛静了下来。
那使者见状,冷笑着从怀中抽出一块染血的布条,甩在地上:“这是你们先锋队的腰牌,昨夜巡哨时被我们割了首级。三日之内,我们会把你们所有人的头颅串成旗杆,立在这营门前!”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一场得意的表演。
陈无涯没拦,也没下令追击。他低头看了看那块腰牌,又抬眼望向远去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尽头,才低声对身旁亲卫道:“把旗捡起来。”
亲卫迟疑:“这……是敌旗,脏得很。”
“脏的不是旗,是人心。”他说,“旗能挂,话也能听。但他们想让我们跳,我们偏要坐得住。”
他亲自接过那面染血战旗,拂去尘土,命人取来长杆,将它悬在主营帐前的旗杆下半截,与中原联军的战旗并列而立。两面旗帜高低错开,却不曾遮挡彼此。
“从今往后,这旗就在那儿。”他对围拢过来的将士们说,“他们想看我们怒,想看我们冲,想看我们自乱阵脚。但我们不毁它,也不跪它。它只是战书,不是羞辱。”
人群沉默着,有人低头,有人攥拳,有人盯着那面异族旗帜,眼中火光跃动。
“加岗,操练照常。”他继续下令,“各部主将,今晚轮值必须亲巡防线。我不睡,你们也不准合眼。谁若擅自出营,按通敌论处。”
命令传下后,营地恢复秩序,但气氛已悄然改变。不再是压抑的等待,而是绷紧的弦,蓄势待发。
白芷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面敌旗上,久久未移。她手中软剑垂着,剑穗上的蓝宝石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若他们明日再来,你仍不动?”她低声问。
“来十次,我也坐得住。”
她看着他侧脸,忽然发现他眉宇间少了惯常的玩世笑意,多了一种沉到底的平静。那种平静不像坚石,倒像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涌着不可测的力量。
“我从前以为,强者是最快出剑的人。”她轻声道,“现在才懂,最强的是……最能忍那一剑的人。”
陈无涯没接话,只是望着远方地平线。那里黄沙漫卷,敌营所在的方向依旧空寂,可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片刻后,白芷走上前几步,伸手解下剑穗上的蓝宝石,指尖轻轻一弹,那颗宝石便嵌入敌旗裂缝之中,卡得恰好,像是特意留下的标记。
“等破阵那日,”她说,“我再取回来。”
陈无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他没说什么,只觉体内真气隐隐呼应,仿佛错劲与她的剑意在无形中产生了某种共鸣。这种感觉陌生却又熟悉,像是两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已经渗透到了武学层面。
他收回视线,默默运转系统,低语般在心中道:“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更像‘蠢人’了?”
系统没有回应,但它从不会真正沉默。每一次错误的理解,每一次反常的招式,它都在背后悄然补全路径,让歪路走得通,让死局变活棋。
可这一次,他不再需要系统的答案。
因为他知道,有些选择,哪怕被万人讥笑为愚笨,只要走到底,也能踏出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
太阳升高了些,营地各处开始响起操练的号子声。士卒们列队奔跑,刀枪碰撞,节奏整齐而有力。那面染血的敌旗在风中轻轻晃动,蓝宝石在阳光下一闪,像是一颗凝固的火种。
陈无涯站在主营帐前,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每一处岗哨,每一个巡逻的身影。他知道,敌人不会只来一次。挑衅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乱,也不怕等。
他只怕自己不够狠,不够静,不足以扛起身后这片营地里所有人的性命与信念。
白芷转身离去,走向侧营巡视。临走前,她与他对视一眼,点头,便迈步而去。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的叮嘱,可那一眼,已胜过千言。
陈无涯望着她的背影融入人流,又抬头看向那面旗。
风起了。
旗角猛地一抖,蓝宝石在光下划出一道锐利的反光,正好掠过他的眼睛。